种子下地以后，柳安每天早上都去菜地边蹲一会儿。蹲着看土，看看有没有变化。头几天土是平的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他不急，就那么蹲着看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去做别的事。小枣也来看。她蹲在他旁边，学着他的样子盯着土看。她的眼睛圆圆的，亮亮的，盯得很认真，像要把土盯出两个洞来。
“叔，出来了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
小枣不知道什么叫“快了”，但她知道等。她蹲了一会儿，蹲不住了，站起来，又跑开了。
第三天早上，土里冒出一点绿。很小，很嫩，顶着土皮，像刚睡醒的孩子探出脑袋。柳安蹲在那棵苗面前，看了很久。小枣又来了，蹲在旁边。“叔，出来了！”她指着那棵苗，声音里带着惊讶。柳安点了点头。“嗯，出来了。”小枣伸出手，想摸，又缩回去了。“不能摸，摸了会死。”柳安笑了。“不会。轻轻的可以摸。”小枣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棵苗，软软的，凉凉的，碰一下就缩回来了。
苗一天天长高。昨天还是两片叶子，今天就是四片了。藤蔓开始伸出来，细细的，卷卷的，像小手在空中抓。柳安帮着引蔓，把那些找不到架子的藤蔓轻轻绕上去，一圈一圈的。小枣也学着引蔓，她的手指太短，绕不住，藤蔓从她手里滑走了，她急得直皱眉。柳安握着她的手，教她。“这样，绕一圈，再绕一圈。”小枣学着他的样子，慢慢绕了两圈，藤蔓缠住了，没滑。“叔，我绕住了。”柳安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嗯，小枣会了。”
黄瓜开花了。黄黄的小花，躲在叶子下面，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。小枣拨开叶子，看到那朵小花，愣了。“叔，花。”柳安蹲下来，也看了看。“嗯，开了花，过几天就会结黄瓜了。”小枣不知道什么叫“结黄瓜”，但她记住了那朵花，每天来看它。花谢了以后，花蒂下面冒出一个绿色的小疙瘩，毛茸茸的。小枣又跑来找柳安。“叔，花没了。”柳安跟着她来到菜地，看了看那个绿色的小疙瘩。“花谢了，黄瓜出来了。”小枣看着那个小疙瘩，看了很久。“好小。”柳安笑了。“嗯，还会长大的。”
黄瓜一天天长大，从指尖大到手指大，从手指大到手掌大。小枣每天去看它，看它长一点了，又长一点了。有一天她跑来找柳安，拉住他的衣角，激动得声音都变尖了。“叔，黄瓜！”她把他拉到菜地边，指着那根黄瓜。黄瓜已经有她小臂那么长了，皮绿得发亮，绒毛也硬了。柳安蹲下来，看了看，伸手碰了碰黄瓜上的绒毛，扎手，但很舒服。“能吃了。”他说。小枣看着他。“叔，我们吃它。”柳安把那根黄瓜摘下来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小枣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嘎嘣脆，汁水清甜。小枣接过去，也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她咽下去了，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砚从屋里出来，看到他们蹲在菜地边吃黄瓜，走过去。柳安把剩下的半根黄瓜递给他。林砚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“甜。”
小石头跑来了，气喘吁吁的。“叔叔，黄瓜熟了？”柳安点了点头。小石头也蹲下来，看着那根已经被掰成两半的黄瓜。“只剩一半了。”小枣举起自己手里那半根，递给他。“哥，给你。”小石头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他嚼着嚼着，眼睛也眯了起来。“好吃。”
三个人蹲在菜地边，把那根黄瓜分着吃完了。柳安把黄瓜蒂埋回土里，“明年还会长。”小枣也学着他的样子，把自己手里的黄瓜蒂埋进土里，拍了拍。“明年还会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傍晚的时候，柳安去河边。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，枝条上挂满了一串串毛茸茸的柳絮，黄绿的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他在树下坐下来，靠着树干，看着水面。鱼漂立着，一动不动的。他也不急，就那么坐着，听着风声，水声。风吹过来，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，软软的，痒痒的。
小石头也跑来了，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。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，帮他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，穿上新的。两个人坐着，看着水面。柳安靠着树干，看着那些水，一直流，一直流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枣今天叫你了。”
柳安笑了。“嗯，叫了。”
小石头低下头，看着水面。“她先叫的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