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枣开始学说话了。也不是学,是她自己突然就会了,像春天河面上的冰,一夜之间化了大半,挡都挡不住。她叫“叔”已经叫得很好了,后来开始叫“叔——叔——”,两个字,拖得长长的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。然后又学会了一个新词——菜。她蹲在菜地边,指着那些绿莹莹的叶子,嘴里喊:“菜,菜!”她认得菜了,知道哪些是能吃的,哪些是不能吃的。她不会说黄瓜、西红柿、豆角、茄子,但统称它们为“菜”。柳安纠正过她,指着黄瓜说“这是黄瓜”,指着西红柿说“这是西红柿”,她跟着学,“黄——瓜”,“西——红——柿”,但转过头又忘了,又统称“菜”。柳安也不急,由她去。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,反正那些菜都长得很好。
有一天,她指着柳安,喊了一声:“柳——安——”两个字,喊得清清楚楚,一个音都没错。柳安愣住了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小枣,小枣也看着他,笑了。“柳安叔叔。”她说,完整的一句话,五个字,清晰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。柳安看着她,眼眶有点热。他伸手把她抱过来,她趴在他肩上,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,不说话了,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他抱着她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菜地到了最好的时候。黄瓜爬满了架,绿莹莹的叶子密密匝匝,把架子遮得严严实实,阳光都透不过去。叶子底下挂着一根根黄瓜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直,有的弯,头顶上都顶着一朵将谢未谢的小黄花。柳安每天早上摘一篮,提到厨房,分装成小份,一家一家地送。小枣跟在他后面,也提着一个小篮子,篮子里装着一两根黄瓜,是她自己摘的,歪歪扭扭的,但她很得意。
西红柿也红了。红了一颗,红了两颗,红了十几颗。红彤彤的,挂在绿油油的秧子上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小枣蹲在菜地边,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实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指着最大的那一颗。“叔,这个。”柳安把它摘下来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她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,吃完了大半个,把剩下的递给柳安。柳安接过来吃了。酸酸甜甜的,还有她手上的味道。
豆角爬满了架子,叶子密密的,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。花谢了以后,豆角就冒出来了,细细的,长长的,垂下来,像门帘。柳安每天摘一把,用开水烫了,拌上蒜泥和香油,又脆又嫩。小枣也爱吃,她不会用筷子,直接上手抓,抓得满手都是蒜泥和香油,糊得到处都是。她娘说她,她就笑。
茄子也熟了。紫紫的,圆鼓鼓的,挂在秧子上。柳安摘了三个,切成片,用蒜蓉炒了,又软又糯。小枣也爱吃茄子,但她不会说“茄子”,她说“紫菜”。柳安笑了。“那是茄子,不是紫菜。”她想了想,改口了。“紫茄子。”柳安没有再纠正。紫茄子就紫茄子吧,反正她吃得很开心。
傍晚的时候,柳安去河边。小枣跟在他后面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但已经很稳了。她走到歪脖子柳树下,扶着树干站着,看着河面。河面上的光碎碎的,亮亮的,她看得入迷。柳安把鱼竿支好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也坐下来,靠着他的胳膊。
“叔,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水面。柳安看了看。“那是水。”“水。”小枣重复了一遍。“水会动。”“水会动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她看着那些水,一直流,一直流,流到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指着远处。“那是什么?”“那是河。”“河。”“那是树。”“树。”“那是云。”“云。”她一个一个地问,柳安一个一个地回答。她问了很多,记了很多,但不知道能记住多少。不过没关系。她会慢慢记住的,像认菜一样,一样一样地认。她还会认很多很多东西,认完了这条河,认完了这棵树,认完了这些云,她还会去认别的。还有好多好多东西等着她去认。柳安不急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水面变成了金色。小枣看着那些金色的水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柳安。“叔,我喜欢这里。”柳安看着她。“那以后常来。”她笑了,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看那些水。
回去的路上,她走在他旁边,走得慢,但很坚定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河岸上,一高一矮,像两棵树,一棵大的,一棵小的,并排站着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他们走过那棵柿子树,小枣停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“叔,这是什么?”“柿子树。秋天会结柿子,红红的,甜甜的。”她记住了。“柿子树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她摸了摸树干,又摸了摸,“柿子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然后继续走。柳安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看着她穿着那双红棉鞋,一步一步地走在河岸上,走得那么稳。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,像在确认他还在。他也在,一步一步的,跟在她后面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到她,刚好能被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