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科斯翻了半天卷宗,忽然顿住。“史蒂文森三年前卖掉了他在弗拉格斯塔夫的一家旅馆……买方是科尔曼货运的一个空壳公司。交易后来黄了,史蒂文森反手起诉了科尔曼,索赔二十万。案子庭外和解,没公开细节。”
我立刻把“货运公司”和“旅馆收购”两条线拉出来,交叉比对所有曾在这两件事里出现的人名。一个名字浮了出来:埃德温·派尔。四十七岁,前科罗拉多州执业兽医,三年前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。他曾在史蒂文森那家旅馆做过半年夜班经理,被辞退后又在科尔曼的货运公司干了四个月调度员,两次离职都不愉快。派尔的弟弟两年前自杀,死前欠了科尔曼一笔运输费,被催债公司逼到走投无路。
个人恩怨加商业纠纷。动机完成了。
派尔住在马蹄湖以西的一处废弃采矿小镇,那里只有三栋房子,卫星地图上连路标都没有。我们调了直升机,从空中扫过去时,热成像显示其中一栋的地基下方有异常热源——面积不大,长方形,像一间地下室。
舱门打开,风灌进来,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。我系着绳索降下去,马科斯带突击组从侧翼包抄。
那栋房子的门没锁。客厅里摆着一张行军床,床脚绑着一台工业探照灯,定时器咔嗒咔嗒走着,还有十二分钟就要再次亮起。墙上贴满了科尔曼的日程表,用红笔圈出每一处可攻击的时间窗口。另一面墙上钉着史蒂文森的照片,眼睛被黑笔涂死了。
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厨房地砖下。掀开时,一股浓重的汗味和铁锈味涌上来。科尔曼被铐在一根铸铁水管上,赤脚,眼皮浮肿得像两个水泡,嘴唇干裂出血,脖子上的皮肤被电击贴片灼出铜钱大的焦痕。他意识不清,嘴里喃喃数数,从一数到十七,反复循环——那是探照灯的间隔周期。他的大脑已经被训练成一台恐惧的时钟。
派尔在后院被捕。他没有反抗,只是站在一口枯井旁边,井里吊着另一盏探照灯,灯下挂着个玩偶,玩偶的眼睛被挖掉了。
“我只是想让他们体会一下,”他对马科斯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,“睡不着是什么感觉。我弟弟走之前,整整四天没合眼。催债的电话每十七分钟响一次,他不敢关手机。”
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从头顶压下来,医疗兵冲进地下室,把科尔曼抬上担架。他的手指还在抽搐,指甲缝里全是自己挠墙磨出来的血泥。
我蹲在派尔面前。他抬起头,眼窝深陷,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——他自己的睡眠大概也早就碎了。
“你成功了,”我说,“他们醒着。你也醒着。”
派尔笑了一下,嘴角裂开一道干纹。
那晚我回了酒店,闭上眼,黑暗中全是定时器咔嗒咔嗒的声音。我爬起来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,坐在床沿等到天亮。
凤凰城的日出烫得吓人,烧穿百叶窗,在地板上烙出平行的光栅。我想起史蒂文森棚屋里那盏探照灯,十七分钟一亮,四分钟一灭。他的最后一夜,光栅就这样一遍遍扫过他的脸,像某种倒计时的日晷。
案件结了。但我知道,往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敢在夜里关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