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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杀人录像

八月的城南下了一整天的雨,到傍晚才停。刑侦支队重案组的灯管嗡嗡响,陈远把脚翘在办公桌上,正对着搪瓷杯里凉透的茶发呆。电话响了,是支队长老周打来的,语气不太对劲。

“陈远,你来一趟技术科,马上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有人寄了一卷胶片过来。”老周顿了一下,“是杀人录像。”

陈远把脚放下来,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
技术科的暗房里挤了五六个人,没人说话。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,画面是黑白的,颗粒很粗,典型的十六毫米胶片质感。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,她的嘴被胶带封住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摄影灯的强光。镜头拉远,她坐在一把木椅上,手脚被尼龙扎带捆着,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灰墙,看不出任何特征。

陈远靠在门框上,点了根烟。

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,穿着深色雨衣,兜帽拉得很低,脸上戴着白色面具,看不出男女,也看不出体型。这个人走到女人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展示给镜头看。女人开始剧烈挣扎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
接下来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
持刀的人一刀一刀刺下去,动作冷静而精准,就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工作。画面没有剪辑,一镜到底,女人从挣扎到抽搐,从抽搐到静止,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分钟。最后,持刀人站起身,对着镜头摊开双手,手套上全是深色的液体,做了一个类似谢幕的动作。

画面戛然而止。

暗房里安静了很久,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着,胶片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老周第一个开口:“寄件人信息查了吗?”

“查了,”技术科的小刘翻着笔记本,“快递是三天前从城南一个代收点发出的,寄件人写的是假名,手机号是空号。监控调了,代收点那个探头坏了大半年,没人修。”

“那就什么都没了?”

“有这个。”小刘把投影倒回去,定格在一个画面上——女人挣扎时,椅子挪动了位置,背景的墙上露出一小截东西,像是一根管道,上面有一个模糊的阀门。“这个阀门型号很特殊,是工业用高压蒸汽阀门,民用建筑里不会有这种东西。”

陈远盯着那截管道看了很久,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。

“查城南片区的废弃工厂和旧车间,一间一间查。”

排查工作持续了两天,范围从城南扩展到整个市区边缘。这种高压蒸汽阀门在民用领域确实罕见,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厂区里并不稀奇。刑警们拿着画面截图,一间一间厂房走,最后锁定了城南十二公里外的一片废弃纺织厂。那里有一排红砖厂房,因为环保问题关了快二十年,厂房里还残留着大量染料桶和工业管道。

陈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,天又开始下雨。

三号厂房的门锁已经锈死了,撬开之后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,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。陈远拿手电筒扫了一圈,很快就在厂房深处找到了那面墙——灰墙,右上角有一根直径约十厘米的蒸汽管道,阀门的位置和型号跟画面里一模一样。

地上的灰尘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,拖拽的痕迹指向厂房后门。

陈远推开后门,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,空地边缘有一个隆起的土堆,高出地面大约半米,像个小山包。杂草覆盖在上面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靠近之后,陈远注意到土堆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小孔,密密麻麻,像蜂窝一样。

他蹲下来,用小刀拨开表面的杂草,立刻有几只暗红色的小东西顺着刀尖爬上来。火蚁,个头比普通蚂蚁大,颜色发暗,攻击性极强,被咬一口能肿一个星期。陈远缩回手,但已经有两只爬上了手背,他赶紧拍掉。

“这下面有东西,”他站起身,看着那个土堆,“火蚁最喜欢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筑巢。”

法医老许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点了下头:“挖吧。”

挖掘工作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。火蚁的巢穴比想象中深得多,几乎穿透了整个土堆,每挖一铲子都有成百上千只蚂蚁涌出来,咬得几个年轻警员嗷嗷叫。老许让他们在周围撒了一圈驱蚁的药粉,效果有限,火蚁前赴后继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挖掘面。

挖到将近两米深的时候,铲子碰到了东西。

是一只手,确切地说,是一只已经高度腐败的手,指甲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指甲油,和画面里那个女人手上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老许戴上手套,蹲在坑边仔细看了看。火蚁在尸体的缝隙里筑了巢,胸腔、腹腔、甚至是眼眶里都有蚁路穿过。腐败程度很严重,但奇怪的是,尸体保存得比预期要好——火蚁清理掉了大部分蛆虫和腐生昆虫,反而减缓了软组织的分解速度。

“死亡时间起码一个半月以上,”老许一边清理一边说,“全身十七处刀伤,集中在胸腹部,致命伤应该是刺破心脏的那一刀。和录像里完全吻合。”

陈远站在坑边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。他看着那具尸体被一点点清理出来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黑白画面。

“不对,”他突然说。

老许抬起头:“什么不对?”

“录像里那个人捅了十几刀,刀刀用力,最后还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,像是在表演。”陈远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“表演给谁看?当然是给镜头看。既然是要表演,那就意味着拍的人和杀人的人是同谋,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但如果只是为了拍一段录像寄给警方挑衅,他完全可以把尸体随便丢在什么地方,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挖两米深的坑埋起来,还在上面种了草。这种处理方式太隐蔽了,隐蔽到要不是他自己把录像寄过来,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。”

老许愣了一下,慢慢直起腰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录像不是为了挑衅警方,”陈远把烟点着,“录像是一场交易的凭证。”

他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土坑底部。尸体的手腕上还缠着尼龙扎带,和录像里的一模一样。但除此之外,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,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小的玉佛,在火蚁的蚁路中间微微反光。

“杀人的人把录像交给雇主,证明活儿干了。雇主付了钱,人埋了,这件事就算了结了。两边都是专业的,一个收钱杀人,一个花钱消灾,从头到尾跟我们警方没有任何关系。”陈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“问题出在买家那边。”

他看向老许:“有人拿到了这卷带子,寄给了我们。”

老许摘下橡胶手套,沉默了一会儿:“谁会干这种事?”

陈远没回答,而是重新回到厂房里,让人把整个空间再翻一遍。这一次,他们在厂房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帆布背包,包里有一卷没用过的十六毫米胶片、一副橡胶手套,还有一个已经没电的小型摄影灯。背包内袋的拉链夹层里,有一张撕了一半的快递单,收件人写着本市一个高档小区的地址。

“查这个地址。”

地址指向城东一个叫“翠澜湾”的小区,收件人是八号楼1702的住户。陈远带人上门的时候,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温文尔雅。他自称叫周维明,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。

陈远亮出证件,周维明没有任何慌乱的反应,只是微微皱了下眉,请他们进了屋。客厅装修得很讲究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茶几上摆着功夫茶的茶具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
“周先生,您认识这个女人吗?”陈远把受害者的照片放在茶几上。

周维明看了一眼,表情很平静: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一个被杀的陌生人的录像,会寄到你这里?”

周维明端起茶杯,手指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
陈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身后的技术员已经拿着设备进了卧室,开始提取电脑数据。周维明没有阻止,甚至没有回头看,只是安静地喝着茶,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开始。

但陈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周维明端茶杯用的是左手,而他签字、拿手机用的都是右手。左手端杯时,袖口微微上移,露出腕部一条浅色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勒过。

“周先生,能让我看看您的右手吗?”

周维明顿了一下,放下茶杯,把右手伸出来。掌心朝上,五指自然张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皮肤保养得很好,没有任何伤痕。陈远看了看,示意他可以放下了。

就在这时候,技术员从卧室里探出头:“陈队,你过来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