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死了,”宋寒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,“今天下午在东风桥下的排水口发现的。”
赵经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跌坐在办公椅上,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,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洒了一半在桌面上。
“怎、怎么死的?”
“初步判断是溺亡。陈广生最近在做什么项目?昨天和前天他在哪里?”
赵经理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,翻了翻桌上的工作台账,告诉宋寒声,陈广生最近被安排在老城区管网改造项目的巡检组,主要负责巡查槐安路到东风路一带的下水道和排水管网状况,为下一步的改造施工做前期摸底。
“前天下午他出去巡检,按理说下班前应该回来打卡,但他没回来。我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,以为他家里有事提前走了,谁知道……”赵经理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宋寒声和周屿对视了一眼。槐安路到东风路一带——正好是今天发现两具尸体的区域。陈广生巡检下水道的时候出了意外?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,在下水道里巡检时遭遇泄洪,来不及逃生被水冲走?
逻辑上说得通。但宋寒声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陈广生巡检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有搭档?”
“规定是两个人一组,但最近人手紧,好多组都变成单人了。陈广生是老员工,经验足,我就让他自己负责一段……”
“他昨天巡检的具体路线是什么?从哪个井口下去的?”
赵经理翻了翻记录,报出了一个井口编号和位置。宋寒声让周屿记下来,准备明天去现场查看。临走前他又问了一句:“陈广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?情绪上、行为上,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”
赵经理想了想,摇了摇头,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。“要说异常……也不算异常。就是最近一个礼拜,他好像总是加班,走得比别人晚。我有两次下班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办公室里坐着,问他干嘛,他说在整理巡检数据。我也没多想。”
宋寒声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让赵经理把陈广生的个人信息和家庭联系方式提供给警方,然后带着周屿离开了宏安市政。
回到刑侦支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。会议室里灯火通明,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两个现场的照片和初步信息。顾澜还在法医室加班,据说今晚要把两具尸体的初步检验报告赶出来。
宋寒声坐在会议桌前,盯着白板上的照片发呆。左边是下水道里那具白骨——灰白色的骨骼散落在黑色的淤泥中,颅骨后部的凹陷在照片上清晰可见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。右边是陈广生的遗体——泡得发白的皮肤、工整的工装、指甲缝里的泥沙。
一个死了很多年。一个刚死不到两天。
一个被暴力杀害后抛尸下水道。一个像是意外溺亡。
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,就是同一条排水系统,和同一场暴雨。
宋寒声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陈广生独自一人下到下水道里巡检,头灯的光束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扫动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些不应该出现在下水道里的东西。他停下来,弯下腰,仔细查看……
然后呢?他看到了什么?他做了什么?他的死和那个发现有关吗?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顾澜发来的消息:“白骨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,你过来看一下。”
宋寒声立刻起身,大步朝法医室走去。
法医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合着一种难以描述的、属于死亡的甜腻气息。顾澜站在操作台前,台上整齐地排列着从现场提取回来的骨骸,按照人体结构的位置一一摆放。颅骨放在最上方,下颌骨微微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“先说白骨这边,”顾澜摘下口罩,露出疲惫但专注的面容,“死者性别男性,根据牙齿萌出和骨骺愈合程度判断,死亡时年龄在十到十二岁之间。死亡时间——注意,这是初步估计——至少在五年以上,具体年限需要通过放射性同位素检测来确定。”
她拿起颅骨,用镊子指向后部那个明显的凹陷:“致命伤在这里。类圆形凹陷性骨折,直径大约三点五厘米,边缘整齐,底部有放射性裂纹。打击物应该是圆柱形的金属物体,比如铁管、扳手之类。一击致命,没有防御伤,说明死者很可能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受攻击的。”
“身上还有其他伤吗?”宋寒声问。
顾澜放下颅骨,走到操作台的另一侧,拿起一根长骨。在灯光下,骨头的表面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痕迹。
“有。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,集中在肋骨和左臂,愈合程度各不相同,说明这些伤是在不同时间造成的,而且是反复发生的。”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宋队,这不是意外摔伤能解释的。这种分布模式和多发性特征,非常符合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特征。”
宋寒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一个十到十二岁的男孩,长期遭受暴力虐待,最终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致死,尸体被抛弃在下水道里数年无人知晓。
“还有一点,”顾澜拿起头骨,翻过来,指了指上颌骨的位置,“你看这里,门齿的唇侧面有线性釉质发育不全。这个指标反映的是儿童在牙齿发育期间遭受过严重的生理性压力,比如营养不良或重大疾病。结合骨骼上的陈旧伤,这个孩子的生活环境……很不乐观。”
宋寒声沉默了很久。操作台上这具小小的骸骨,每一根骨头都在诉说着一个短暂而痛苦的生命故事。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遭遇了什么?他死在谁的手里?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,始终没有人报案、没有人寻找、没有人记得他?
“陈广生那边呢?”他收回思绪。
顾澜走到另一个操作台前,掀开覆盖在白布下的遗体。陈广生的面容在死亡后变得更加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样,如果不看那些伤痕和泡得发白的皮肤,几乎看不出他已经死去。
“陈广生,男,四十三岁。死因确认为溺亡,呼吸道和肺部检测到大量泥沙和污水成分,符合现场水质样本。体表外伤共计十七处,全部为非致命伤,分布在上肢、下肢和躯干,形态特征符合在水流冲击下与硬物碰撞摩擦造成的损伤。”
她抬起陈广生的右手:“这是最值得注意的一处。右手掌心和指腹有多道浅表切割伤,伤口边缘整齐,深度一致,方向一致,判断为主动抓握锋利物体造成。伤口内有微量铁锈残留,说明他抓握的是金属制品。”
“他在下水道里抓了什么?”宋寒声追问。
顾澜摇了摇头:“这个我回答不了。我只能告诉你,根据伤口的新鲜程度判断,这些切割伤发生在死亡前一到两小时内,也就是他进入下水道巡检的时间段内。这些伤不致命,但能说明一个问题——他在下水道里遇到了什么情况,迫使他去抓握某个锋利的金属物体,而且抓得非常用力。”
周屿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:“宋队,查到陈广生最近的通话记录了。他死前三天,频繁和一个座机号码通话,平均每天三次。这个号码是——”他看了一眼屏幕,“是市档案馆的查阅预约电话。”
宋寒声和顾澜同时抬起了头。
一个市政工人,死前频繁联系档案馆。一个在下水道里躺了多年的无名男孩。
这两条线索像两根看不见的丝线,开始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慢慢收拢。宋寒声有一种直觉——陈广生在下水道里发现了某种东西,某种他不应该发现的东西,然后他就死了。
也许不是意外。
也许有人不希望那个下水道里的秘密被翻出来。
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,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急切地叩击着窗户。宋寒声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这座城市的夜晚还很长,而真相还躲在下水道的深处,等待着下一场暴雨将它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