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健康的妹妹,她的骨髓能救哥哥的命。但十八年后,她只想活得像个人。”
入夜后的槐安路安静得像一条死去的河,路灯昏黄,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刑警李振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法医和痕检人员在那栋独栋小楼里进进出出。楼里很静,静得不像是刚死过人。
死者叫陈雨桐,十八岁,高三学生。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周慧,说女儿晚上没回家,电话也打不通,她和丈夫陈建国找了一圈,最后在自家后院的杂物间里发现了女儿。周慧说当时门从里面反锁,丈夫踹开门,看见女儿靠在墙角,已经没了呼吸。身上没有外伤,脸色发青,像是某种急症突发。邻居们围在远处窃窃私语,说陈家多好的一家人,儿子陈雨泽去年刚考上重点大学,女儿又乖巧懂事,怎么就出这种事了。
李振走进杂物间时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法医老周蹲在尸体旁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现场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意外死亡。杂物间里堆着旧书和纸箱,地面虽然是水泥地,但灰尘分布很均匀,唯独死者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灰尘有被刻意抹平的痕迹。李振蹲下来,凑近尸体闻了闻,那股苦杏仁味更清晰了。他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,干干净净,没有抓挠的痕迹。如果是突发疾病,人会在痛苦中挣扎,指甲缝里多少会留下墙壁或地面的尘土。
“初步判断,中毒。”老周站起来,摘掉手套,“具体什么毒要等解剖。但你看这儿。”他指了指死者嘴角,“有轻微的口吐白沫迹象,氰化物类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李振走出杂物间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陈雨桐的父母坐在客厅里,母亲周慧哭得几乎瘫软,父亲陈建国红着眼眶,手一直按在妻子肩膀上。李振走过去问:“雨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或者得罪过什么人?”
陈建国摇头:“没有,这孩子性格内向,平时放学就回家,不怎么跟人接触。”
周慧哽咽着说: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个姓孟的?去年他骚扰过雨桐,我们报警了,但因为证据不足,他判了缓刑就放了。”
李振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孟强,四十二岁,无业,有猥亵未成年人的前科。去年确实因为跟踪骚扰陈雨桐被警方处理过,但那次连实质性的接触都没有,只是在学校门口徘徊搭话,最终只构成了行政处罚。
法医解剖的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了。陈雨桐的死亡原因是氰化钾中毒,摄入方式很可能是口服。但让李振意外的是,法医在死者的胃内容物里检测出了少量酒精。一个高三女生,晚上在家里喝了酒?这不符合陈家人描述的那个“乖巧懂事”的形象。
李振重新梳理时间线。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半,陈雨桐放学回家。六点,母亲周慧出门去超市买东西,七点十分回来。父亲陈建国在公司加班,八点半到家。哥哥陈雨泽在外地上大学,案发时不在本市。也就是说,在那个杂物间里,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发生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周慧说女儿回家后说有点累想休息,她没在意就去超市了。
李振把陈家上下仔细搜查了一遍。在一楼书房的书桌抽屉里,他翻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。是陈雨桐的。开机需要密码,技术科的同事花了半小时破解。电脑的浏览记录显示,案发前两天,有人用这台电脑搜索过几个关键词——“氰化钾购买渠道”“中毒后多久死亡”“尸体处理注意事项”。但更让李振警觉的是,在这些搜索记录之前,有一条看似无关的搜索——“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年龄上限”。
这个搜索记录和中毒案有什么关系?李振把陈雨桐的手机也调了出来,通话记录和聊天软件都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李振注意到一个细节:陈雨桐的手机相册里最近删除的那一栏,有一张照片没有彻底清除。他恢复了那张照片,是一张手机截图,内容是一段微信聊天。发送者备注是“妈”,内容是:“雨桐,妈知道委屈你了,但雨泽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,医生说再不换肾他撑不过半年。你就当再帮哥哥一次,好不好?”
李振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换肾。骨髓移植。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。这几条线在脑子里逐渐拧成一股。
他调出了陈家的医疗记录。陈雨泽,十九岁,七岁时被诊断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当时周慧和陈建国已经有一个儿子,但为了给儿子寻找匹配的骨髓供体,夫妻俩在医生的建议下做了第三代试管婴儿,生下了陈雨桐。雨桐的脐带血救了雨泽的命,雨泽康复了,这个家也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睦。但记录显示,去年年底,雨泽的白血病复发了,而且因为长期化疗导致了肾衰竭,现在需要进行肾移植。周慧和陈建国都做了配型,不匹配。唯一匹配的人,是陈雨桐。
李振似乎看到了那个十八岁女孩在这些年里承受的一切。被生下来就是为了救哥哥的命,这件事本身就剥夺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意义。小时候的骨髓捐献可能是懵懂的,但到了十八岁,她开始想要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未来。她拒绝再捐一个肾。然后她死了。
李振打了个电话给陈雨泽所在大学的辖区派出所,请他们协助调查陈雨泽在案发前后的行踪。反馈很快回来:陈雨泽确实在学校,监控显示他当天没有离开过校区,但他在案发当晚十点曾给家里打过一通电话,通话时间二十七分钟。
李振再次来到陈家。这次他避开了周慧和陈建国,直接去了陈雨桐的房间。房间收拾得很整洁,书桌上摆着几本高考复习资料。他翻开其中一本,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展开来,是陈雨桐的字迹,很潦草,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