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又提了。我说不。妈哭了，爸没说话。哥打电话回来，说如果你不捐，他活不了。可我呢？我是不是就可以不活了？我想走，但不知道去哪儿。我才十八岁。”
李振把纸条收好。他走到书房，重新打开陈雨桐的电脑，仔细查看了那条关于“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年龄上限”的搜索记录。搜索时间是案发前三天。点进去，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，讨论的是成年后移植供体对身体的影响，提到肾脏捐献对女性生育功能可能存在长期风险。
一个念头在李振心里浮起来：如果陈家真的那么在乎陈雨泽的死活，为什么会在陈雨桐拒绝之后，第二天就发生了“意外”？周慧说那个杂物间从外面反锁了，但一个女孩反锁自己进入杂物间，然后服毒？这说不通。除非毒是别人喂的。
他调出了案发当天陈雨桐学校门口的监控。五点半，陈雨桐独自走出校门。但在她身后约五十米，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身形瘦高。李振把监控截图放大，发现这个男人在陈雨桐拐进自家那条巷子之后，并没有跟进去，而是在路口站了片刻，转身走了。李振请技术科做了人脸比对，比对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。
那个男人是陈雨泽。他当天买了高铁票往返，早上从学校出发，下午两点抵达本市，晚上六点半又坐高铁回去了。来去匆匆，恰好覆盖了陈雨桐五点三十到家到六点母亲出门之间那半个小时。而那通十点钟打回家的电话，很可能是在确认善后情况。
李振申请了逮捕令。当他带人赶到陈家时，陈建国和周慧正坐在客厅里，像是在等他。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：“是雨泽吧。”
周慧捂着脸哭出声来：“他说了，说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，让她答应。他不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……他没想杀她的……”
李振没说话。审讯室里，陈雨泽坐在对面，脸色苍白，但平静得异常。他从头到尾没有辩解，只是说：“酒是我倒的，毒也是我下的。那天她放学回家，我提前躲在杂物间里等她。我说再求她一次，她骂我是吸血鬼，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有我这么个哥哥。我气疯了，把掺了毒的药片碾碎放进她的饮料里。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喝。”
李振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？”
陈雨泽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她第一次拒绝的时候。妈告诉我的那天晚上，我在网上搜了氰化钾。”
“那你电脑上的搜索记录呢？关于移植年龄的论文。”
陈雨泽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警方会注意到这个：“……那是更早之前搜的。我想知道，如果再让她捐一次肾，对她身体伤害有多大。我其实……犹豫过。”
李振拿出那张纸条复印件推到他面前：“你妹妹写的东西，我们在她书里找到的。她说她才十八岁，她想走。你觉得她想去哪儿？”
陈雨泽低下头，肩膀开始发抖。很久之后他说：“她想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。现在她去了。”
李振走出去，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手机响了，是老周发来的消息，说陈建国主动来自首了，承认参与抛尸和伪造现场，说那个孟强的名字是他让周慧说出来的，为了转移警方视线。
李振没回消息。他想起了陈雨桐那张照片，照片里的女孩站在高中门口，校服干净，笑容羞怯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图抓住什么的光。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，在那些被家庭定义了一生的人的眼中。有些人拼了命想逃，却永远逃不出血缘编成的网。
他关掉手机屏幕，走进夜色里。槐安路依然安静，路灯昏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