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侦支队重案一组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大半天，队长宋阳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正拿案情简报当扇子扇风。桌上的座机响了，他接起来听了几句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两起命案，前后脚报上来的。”宋阳挂了电话，抓起车钥匙，冲对面工位喊了一声，“林舸，别吃你那个凉皮了，跟我走。”
林舸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，拎起挂在椅背上的现场勘查箱就往外跑。她是队里最年轻的痕检技术员，入职两年，专业功底扎实得让一群老刑警都服气。唯一的毛病是嘴碎，一路上能从头说到尾。
“宋队，什么案子？”
“双份的。”宋阳把车开出地库，眯着眼看了眼白花花的路面，“城东‘悦己美容中心’死了两个女的，当场就不行了，死因不明，怀疑是医疗事故。另一个案子在城南翠庭苑小区，一个男的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，派出所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，初步判断他杀。老周已经先过去了。”
“两个案子一块儿来？”林舸愣了一下，“这什么运气。”
“所以别废话了，先把你脑子里的频道调清楚，城南那个是老周的，我们主盯美容中心。”
悦己美容中心开在城东一栋商业综合体的三楼，门面装修得很有格调，米白色调，暖光打得很足，门口还摆了一排绿植。宋阳和林舸到的时候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把现场封了，走廊里站着几个穿工作服的店员，个个脸色发白，有个年轻小姑娘蹲在墙角抹眼泪。
两名死者还在各自的护理间里，姿势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原本都是半躺在护理椅上接受面部注射的，死亡来得极快，从注射到呼吸骤停前后不超过五分钟。店里的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全过程，宋阳站在前台电脑前看了两遍，画面里的情形让他后背发凉。
第一个死者是上午十点十分出的事，注射后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抽搐，店员慌了神，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结果救护车还没到，十点二十五分，隔壁护理间的另一个顾客也出现了完全相同的症状。两个人被送到最近的市二院急诊科时，瞳孔已经散大固定，抢救了四十分钟，宣告死亡。
“同一家店，同一天，同样的项目，同样的死法。”林舸蹲在地上翻看店里的护理记录，嘴里念叨着，“这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宋阳没接话，他正盯着那台监控显示器。画面里，给两个死者做注射的都是同一个人——店里唯一的驻店医生，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，戴金丝边眼镜，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。监控里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规范，抽取药液、排气泡、选择注射点位，每一步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。可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针头下。
那个医生现在正坐在员工休息室里，由一名民警看着。宋阳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我、我每一步都是按流程来的，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宋阳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急着问话，先打量了他几秒钟。这人叫冯济民，执业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范围都挂在店里墙上最显眼的位置，皮肤科执业医师，在这家美容中心干了三年多，此前没有任何医疗纠纷记录。
“冯医生，你今天给那两位顾客注射的是什么？”
“过氧化氢。”冯济民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紧，“就是双氧水，低浓度的，百分之三。这个在医美领域是有应用的，用于面部年轻化治疗，配合微针注射，可以刺激胶原蛋白再生，我们店里这个项目做了快两年了，从来没有出过问题。”
宋阳点了点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但是今天下午我突然发现，库房里那瓶药不对。”冯济民的眼神开始慌乱起来，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，“我核对了一下进货单，发现最近入库的那批过氧化氢不是我平时用的那种，而是百分之三十浓度的，是做化学焕肤用的高浓度双氧水。”
“你说这些能证明什么？”
“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三十是完全不同的东西！”冯济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，“我从业这么多年，怎么可能分不清？百分之三的标签是蓝色的，百分之三十的是红色的，包装瓶的大小都不一样。我明明看到瓶子上写的是百分之三，可后来去库房查，那个批次的瓶子全是红色的百分之三十的标签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操作台上看到的会是蓝色标签，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，眼眶都红了。宋阳看得出这人不是在演戏，那种崩溃和困惑是装不出来的。但这个解释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——就算标签颜色有疑点，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在抽取药液的时候，总该能分辨出不同浓度的液体在黏稠度、气味上的差别。除非，问题根本不出在过氧化氢的浓度上。
宋阳让林舸去库房把所有药品和耗材全部封存取证，尤其是冯济民说的那批过氧化氢，连同进货单据和供应商信息一并带回局里。他自己则给法医科的老秦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，老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：“宋队，我正想找你。两个死者的血样和胃内容物都送过来了，初步毒筛结果刚出来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不是过敏反应，也不是过氧化氢中毒。”老秦顿了一下，“两个人体内的砷含量都严重超标，三价砷，急性中毒。我做了定量，血液中砷浓度都超过了每升两毫克，这个剂量基本是静脉注射后几分钟内就会致死。”
宋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砷中毒。过氧化氢里怎么会有砷？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干了二十年法医，砷中毒的尸体特征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”老秦的语气很笃定，“而且还有个事儿——这两个死者的内脏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砷沉积，说明她们之前应该也接触过含砷的物质，只是剂量没到致死量。尤其是肝脏和肾脏，有明显的慢性砷中毒痕迹，估计至少持续了几个月。”
挂了电话，宋阳站在美容中心的前台旁边，脑子飞速转着。过氧化氢、砷中毒、慢性沉积、医疗美容——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碰撞重组，逐渐拼出一个轮廓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员工休息室，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。
“林舸，”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，“库房里所有的喷雾类、注射类的药品全部带回去，每一瓶都要做成分分析。另外，把这家店过去一年的进货记录全部调出来，供应商信息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林舸从库房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手套上全是灰：“宋队，这库房管理也太乱了，药品和耗材混着放，有些瓶子连标签都没有，我还翻出来好几瓶过期的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走出来，里面装着几个喷雾瓶，“你看这个，标签上写的是面部修复喷雾，但瓶身和正规产品对不上号，像是自己灌装的。”
宋阳接过证物袋，透过塑料膜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喷雾瓶。瓶子是深棕色的，标签印刷粗糙，成分表里赫然写着“三氧化二砷”字样，浓度标注得极低。他心头一跳，又看了看瓶身上的生产信息，产地一栏写着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地址。
“这个喷雾是给顾客用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