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薇的手指停在锁鼻上。锁鼻上没有灰,门槛、台沿、门板缝隙都积着厚厚一层,唯独锁鼻周围磨得发亮,像有人反复擦过。她收回手,没有急着推门,先解开怀里的铁匣,搁在门槛外的青石上。铁匣磕下去,闷闷一声响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她空着手推门。门轴没响,像吃足了油,合页连一声咯吱都不肯给。供案上烛火被带进来的风压得一歪,影子里跪着一个人,背对门口,枯瘦的肩裹在灰布里,手里三炷香正凑向火苗。香头亮起,那人没回头,声音先砸过来:“锁鼻上的灰,是老夫昨儿撒的。姑娘省省,别费手脚。”
沈知薇站在门槛内一寸,不再往前。她闻见浓重的烛油味混着香灰气,像一间多年不见天日的屋子。供案上供着一卷旧轴,画卷半开,画上的人像被虫蛀得看不清面目。
“我下过那口井。”她说。
老人插香的手停了一停。三炷香插进旧香炉,整整齐齐。“井底下有具尸骨,麻袋裹了三层。”沈知薇接着说,“有人比我更早下去过。油布边捡到一枚铜扣,扣孔里缠着青灰色丝线,断口是新的。”
老人把香炉转了一个方向,像在替它正位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贴在供案后面的墙上,像另一具跪着的人形。
“那人以为信还在井里。”沈知薇盯着他的后脑,“他不知道,信早就连着印泥托,三年前从西北角门出了府。”
香炉停了。老人缓缓转过身来。烛光在他脸上只照出一柄刀削似的下颌,眼窝深陷,两只眼睛却亮得惊心。他衣襟上一排布扣,第三颗的位置空着,扣孔里翘着一撮青灰色的线头,与沈知薇记忆里那枚铜扣上的丝线一模一样。他衣摆下沿沾着一层干透的泥渍,颜色发灰发锈,像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,干在了布纹里。
“那口井,”老人说,“你封了?”
“封了。”
他呼出一口浊气,像井底翻上来的泥泡。“封得好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沈知薇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下过井的人,是不是你。”
老人向前挪了半步,烛光把他的脸完整地照出来。瘦得脱了相,颧骨支棱着,唯独一道鼻梁笔直地立着,像刀背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跳了两回。
“是老夫下的井。”
沈知薇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寸,又立刻绷回去一寸。她没接话,等他继续。
“前天夜里,井壁上太滑,老夫拽了一把麻袋绳,扣子就扯掉了。”老人垂下眼,看着自己空着的第三颗扣位,“老夫翻遍井底,信不在。老夫知道,这信恐怕早就不在井里了,只是不信这个邪。”
“你在找信。”
“找了十六年。”
沈知薇把袖口往下压了压,让语气稳下来。“二十年前,有人从更楼里拿走一方印泥托,印盒夹层里那封信,也一并被带走。大家都当那人已经死了。棺材下了葬,坟头都长了两轮草。”她微微一顿,“可赵管事说,那人现在还在府里。”
老人没有动。烛火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了。
“赵管事说,那夜更楼里有两个人。一个掌灯,一个写信。”沈知薇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,“掌灯的他认下了。写信的那个,他两次开口,两次都咬断在姓氏上,像喉咙里嵌着刀片。”
老人仍旧不说话。他伸手到案角,把一截烧得只剩拇指长的土黄蜡烛拨近了些,像是要续香炉前的火。烛芯焦黑,底端隐着一丝深赭色,和更楼带回来那截蜡烛的芯子如出一辙。
那根蜡,萧衍从更楼带回,又放在她药库门口。她记得那截烛芯的颜色。
“写信的人姓什么,赵管事没说。”沈知薇的目光落在那截蜡上,“可你告诉我,二十年前那封信,是不是你写的。”
老人捻着蜡的手指停了。他抬起眼,沉沉的,像井底没有光的泥水。
“印,是老夫拿的。”他说。
沈知薇喉咙发紧,面上却不露。她等着,等他再说下去。
老人像是把每个字都从骨头缝里剔出来,又说了一遍:“印是老夫拿的。信,不在老夫手里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出了府。”
“出府之后呢?”
老人看着烛火,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他张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信是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