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斗笠沿上,噼啪作响。沈知薇一脚踩进角门外的水洼,蹲下去量车辙。两条辙印一深一浅,左轮吃泥重过右轮半寸,像是车辕长期受力往右歪过。她掌侧贴上去比了比,指腹顺着泥印往前探,新辙在积雨里还能再撑一刻钟,多一刻就化了。
萧衍把门房那顶旧斗笠扣到她头上,自己淋着雨走在前头。两人没说话,顺着辙追进巷子。雨把窄巷灌成一条浅河,车辙在积水里一段一段地浅下去,沈知薇弯着腰,几乎贴着地面在认。萧衍步子大,却始终压在她半个身位以内,像是怕她一头栽进水里。
拐过第三条巷口,沈知薇脚步一顿。墙根的积水里漂着半截蜡头,土黄色,边角被雨水泡软,还没沉底。她弯腰捞起来,指腹一捻,蜡体里掺着细碎的黄泥末,跟怀里那截蜡烛头一个色,跟更楼里萧衍带回来的那根,也是同一个色。她没说话,把蜡头收进腰间的油布包,抬头看了萧衍一眼。萧衍站在雨里,目光顺着巷子往西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他像没感觉。
又追过两条街,车辙拐进了永宁坊。坊门半掩,里头是货运骡马场的空地,夜雨里停着七八辆篷车。沈知薇一眼就认出那辆青篷车,篷布被雨打湿,沉甸甸地垂在车厢边上,车斗里干干净净,等着装货的模样。但萧衍比她先到的,他站在车斗左侧,蹲下去看泥地,半天没动。
沈知薇走过去,顺他的目光往下看。泥里压着两层车辙。新的一层,跟她们一路追过来的痕迹严丝合缝。旧的一层,被雨泡过又晒干,边上的土翻着白,至少三天前压的。萧衍手按在那道旧辙上,拇指顺着辙痕慢慢抹过去,声音压在雨声里:“三年前,我在这条道上追过这道辙。”
她没接话。他也没往下说。雨声把这句话盖过去,像从没说过。沈知薇却听懂了:他早就认得这条路,认得这辆车留下的脾气。三年前他追到城西就断了的那条线,今晚停在她面前,等着她掀开篷布。
她掀开篷布跳上车斗。车斗清扫过,角落只剩雨溅进的泥点,但车厢底板上留着一道长方形的凹痕,四边压进木头里,油亮亮的,是长期垫着同一件物什磨出来的。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皮纸,展开,纸上用炭笔画着印泥托底座的轮廓,是临出府前从暗格拓的样。她把皮纸覆上那道凹痕,纸边和槽沿严丝合缝,连右下角那个缺角都对得分毫不差。
“印泥托在这车上坐过。”她碾了碾槽底的粉末,“坐了很多年,坐到木头都压出了形。”
她蹲下来,用指甲从车厢板缝里刮出几粒蜡渣。土黄色,软粒,跟巷口捞的那截蜡头刚好对上。她又顺着板缝摸到车斗深处,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干渣,捻起来,是黑褐色的药渣。放到鼻尖,气味冲,带着一股熟悉的苦腥味,跟地窖里那味牵魂汤的主药同一种味道。井中被喂了几年药的人,药的余渣,在这辆车的板缝里留着。
沈知薇手一顿。她盯着指尖那粒黑渣,雨声在篷布上滚成一片闷响。先动井的人,是用这辆车拉的药。
车底板内侧有一块木皮翻起,她掰开,指腹探进去,碰见一枚硬物。抠出来,是一枚铜扣,边缘磨得发亮,扣孔里还缠着青灰色的丝线,线头断面很新,是用力扯断的。她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枚铜扣,井边油布上收的那枚。两枚放在一处,边角的磨痕都对得上。先动井的,赶车的,同一个人,前后脚走过同一条路。
她正要起身,车厢最里侧堆着两捆旧麻袋,麻袋布动了一下。
沈知薇快步过去,扯开麻袋。下面蜷着一个人,灰白头发,嘴边一圈青黑,嘴唇冻成乌紫色,右腿裤脚撕开一道口子,小腿肿得发亮。人还有气,呼吸细得几乎摸不到。她先蹲下去,指腹搭在颈侧数脉搏,又翻眼皮看瞳仁,才拧开腰间的瓷瓶,往他嘴里倒了半口烧酒。更夫呛了一下,眼睛睁开,瞳孔在雨光里晃了晃,先看见她,又看见萧衍,整个人往木板里缩了缩。
“认车。”沈知薇声音不大,“这是不是他们拉你来的那辆?”
更夫喉咙里发出一阵风箱似的响动,半天挤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她没催,把烧酒搁在车板上,扯了衬里给他裹住脚踝。更夫喘匀了气,眼睛一直盯着车斗,像要把车板烧出个洞。“我在这车里待了三夜。头一夜,他们把我扔进来,我听见外头两个人说话。一个人问,这里头的东西还送不送。另一个人说,送,照老规矩送,隔月逢七,三更过后,永宁坊西口见。”
更夫停了停,灰白的嘴唇抖了一下。“第三夜,就是昨晚,我听见车轮响。有人来交车。我从板缝里看见一盏灯,土黄色的,跟我更楼里点的蜡烛一个色。灯搁在辕木上,人站在车尾,朝角门的方向看。我看不见他的脸,他手背上有道亮疤,从虎口拉到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