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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科幻灵异 > 厉王装凶,我装瞎 > 第77章 断笔

药库后间的窗纸被雨水泡胀了一块,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。瓦当上的残水还在滴,檐下连成一条细线,打在石阶的凹坑里。

更夫躺在窄榻上,换了干衣裳,脚上冻疮涂过药,裹着三层麻布。他醒了有一会儿了,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,看得极用力,是在认地方。

沈知薇把一碗热药汤放到榻边小几上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她没急着问话,等他把药喝了半碗,才从袖子里把铜扣托出来,灯下递到他眼前。

“这扣子,那夜里你见过没有?”

更夫眯缝着眼,凑近看了半晌,说扣子没见过。但那夜他听过一声响,那人捻灭灯、转身走的时候,腰里坠着个什么东西,磕在墙根角铁的棱上。铜磕铁,脆响,跟这扣子落到石板上差不多的声。

沈知薇没动。她知道更夫还留着点什么。

果然,更夫喝完了整碗药,搁下碗,又说:“那人左肩比右肩矮了一寸。走起来左肩先出,肩头往下塌,是常年担东西压出来的骨相。他捻灯,一二三,灭。那个巧劲,府里的老鼓手才捻得出来。灯芯偏哪边,捻下去几多深,都是手熟。外头的人摸不着那个路数。”

“你是说,他在府里待过。”

“也不是待过。”更夫把碗放稳,声音低下去,“他是知道更鼓怎么打的人。掐着鼓点熄灯,比鼓还准。”

沈知薇把铜扣收回袖子。药汤里她多放了一撮安神的东西,这会儿起了效。更夫眼皮子开始打架,头一点一点的,又回到那个雨夜墙根底下打盹的姿态。她给他掖了掖被角,端着药碗出来,带上门。

主间里,铁匣还摆在桌案正中。她先前给锁扣缠了银丝,另一端拴了一枚小铜铃,搁在匣盖缝里。只要有人碰锁,第一声不是锁响,是铃响。

她在灯下坐定,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。信封上没字。封口用的是黄米浆,已经干了,开封时纸面不起毛,是个讲究人。

她展开信纸,没急着读,先对着灯看了一遍。纸是楮皮纸,比寻常的薄,透光。墨是松烟新研的,写下去还不到一天。信上三行字,笔势收得很紧,横竖都留着分寸,写的人下笔前先算过了劲道:

西市雀笼,第三格。

旧布验货,三件齐交。

卯时不到,货转他主。

落款两个字:明日。

她翻过信纸,背面干净,看不出什么。她没放回去,而是把纸凑近烛火,侧着光,用斜影扫过纸面。光照在纸纹上,纤维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横痕,不是笔迹,也不像折痕。她记下了位置,放下信,去药柜里翻出小炭炉。

她是医者,药柜里能用来显墨的东西不缺。石榴皮煎水,晾到温热,用干净笔蘸了,薄薄刷在信纸背面。刷了两遍,她把纸架在炭炉上头的铁丝网上烘。

烘到第三遍,纸背浮出一块暗色的印。不大,半个指节宽。她拿下来,对着灯细看。

那是一个收笔的钩角,从右往左回锋,角度斜得很死。她顿了一下,从铁匣底层抽出卫册缺页的拓本,把字最后一笔压上去。两个角,严丝合缝接上了。

信纸背面这半枚墨印,是写信那夜,上头垫着另一张纸,墨没干透压下来的。写字的人,写过字的那个人。

她把拓本放回铁匣,又把信纸举到灯前,找那根横在纸纹里的细丝。丝埋在纸浆中间,极细,灰白色。她拿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截,另一手从井中裹尸麻绳上拈下一根纤维,两根并排摆在白纸上。

粗细相近,色泽一致,捻向相同。竹麻。井里裹尸的绳子是竹麻捻的,这封信的纸浆里也掺了竹麻的丝。寻常造纸用楮皮、桑皮,肯往纸浆里混竹麻的,不是随手碰上的。

写信的人,和把那人沉进井里的人,用的同一种东西。

她盯着桌上那两根丝看了很久。信上的卯时限,西市雀笼第三格,布包三件,还有那个落款。四样事在心里只摆了一息的工夫,她就站起来,把信纸妥帖收进铁匣锁好,吩咐外头的人去请萧衍。

等着的工夫她没闲着。抄本先誊了,字迹压着原件的行距,一字不差。原件右下角,她用针尖刺了一个比针眼还小的孔,只有她知道的位置,将来是不是原封,一验便知。然后原样折好,装回信封。

外间响起脚步声,她原以为是萧衍。抬头看时,门缝里闪进来一个人影,缩着肩,贴着墙根就往铁匣这边蹭。

铃铛响了。

药库的门半开,那个小厮蹲在铁匣前,一只手刚搭上锁扣,银丝上的铜铃还在他指边晃。铃响过后,他的半边身子僵着,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
沈知薇认得他。外院帮厨的禾生,平常替膳房往角门送泔水桶,一贯低眉顺眼,见了管事都绕着走。
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
禾生抖着嘴唇,半天才挤出完整的句子。隔窗递话的人,半夜隔着窗纸递的话,说铁匣里有一封落款明日的信,取了送西北角门外灯台底下,自有人接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砖缝,指节抠着地砖,声音发紧。

“手伸出来。”

禾生摊开手。沈知薇在他面前蹲下,拇指搭上他的腕脉,一边听,一边看着他的眼睛。

说到隔窗递话的时候,他的脉搏快得压不住,喉结上下滚了一遭。说到那只手的时候,反而稳下来,那是他亲眼见过的东西,复述一件实事,不需要临时编排。他的瞳孔大小也正常,没有用力回忆时那种过度的收缩。

她松开手。他没撒谎。

“那手什么模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