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光还压在屋脊后头。沈知薇从角门出来,青布短袄,药箱拎在右手,箱底角磨得发白,提手上缠了半圈旧麻绳。晨雾浮在墙根,砖缝里往外冒潮气,混着隔壁早点铺蒸笼掀盖那点甜酸气。她走得稳,脚步不进不退,像真去给哪家病号复诊。过了两条街,拐进一道窄巷。
巷口搭着茶棚,长条凳上坐着陆沉。他面前搁了碗冷茶,一指头没碰。见她进棚,他把碗往桌角一推。
“昨夜那一位,没回宫。”
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,药箱先搁到脚边,才腾出手接过陆沉推来的那只碗。碗底是凉的。
“跟到哪儿了?”
“东便门外,一家香烛铺。”陆沉声音压得低,“寅时进的,到卯时还没出。铺子后墙连着库房,进出的伙计都换了短打。他进去就再没露面,像是本就住那儿。”
沈知薇没马上接话。她盯着茶棚外那条巷子看了一阵。宫里放出来的人,讨完令不回宫,先落城东。香烛铺、库房、短打伙计。主使不在东边,就是东边另有一只手。
“他既是来验的,验完不回,是等着往下递话。”她慢慢说,“递话的路,怕不止一条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陆沉点头,“香烛铺那个门口,我另留了人替着盯。来的这位指头上带着翻卷宗的茧,袖口那料子跟更楼那根线头一个色。你上回判的路子,坐实。”
沈知薇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袖里一个小瓷瓶搁到桌上。
“这个,上回答应你家老太太的。”
陆沉看了一眼,收了,揣进怀里。他没急着走,把那只冷茶碗又往桌角推了推,像要抹掉碗底那点茶渍。
“盯香烛铺这活儿,搁两年前我不敢接。”他说,“宫里出来的手,跟错一步就折进去。可我这两年,就剩这一件事没做完。折进去也认。”
沈知薇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“东厢檐下那盏灯,往后不用点了。”陆沉起身,走到棚口才回身,“从前是我图省事。如今盯着的人多,我换了法子。”
灯不熄,原是给外人看的幌子。这话点到即止。沈知薇把瓷瓶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。
“你自己也当心。”
陆沉没应,步子一晃就出了巷口。天光渐亮,早点铺的炊烟直上。沈知薇起身拎起药箱,掉头往城西去。
砖塔胡同是老巷,两边墙皮都酥了。走到最里头一进小院,门虚掩着,院里竹匾上摊着一层陈皮,日头一晒,满院子苦香。门槛上坐着个老太太,弯着腰择菜,白头发在光里发亮。她抬头看沈知薇一眼,喉咙里先咳两声,那咳压着,带痰音。
“看病还是抓药?”老太太问。
沈知薇没答,蹲下身,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。
“姑苏沈家旧宅里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到入冬,您给我熬的那一锅,是加一片陈皮的。您说,小孩子脾胃嫩,光姜汤太燥。”
择菜的手停在半空。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一阵,胸口那点痰音一直没落下去。半晌,她把菜筐往门槛里挪了挪。
“是姑娘。”她只说了三个字,“进来说。这门缝里不长眼。”
屋里暗,老太太点起一盏小油灯,倒了碗热水,水面浮两片姜,递到沈知薇手里。沈知薇没接,先伸手搭上她的腕子。脉沉细,右寸浮紧,肺里积着寒;指关节大,掌纹深,是早年洗涮冻出来的。
“药还吃不吃?”
“上个月抓过两副,苦,还贵,停了。”老太太把手抽回去,又端详她一眼,“瘦了。府里的饭,不合胃口?”
“合。”沈知薇把碗放到一边,“就是忙。”
老太太哼一声:“忙成这样,还惦记我这把老骨头。”她喉咙里又滚过两声咳,“姑娘,你进这个门不容易。有话,直说。”
“奶娘,您在宫里当差那些年,档案房的事,还记得几分?”
老太太眼皮垂下去,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,烫得皱了皱眉。
“档案房管收发登记的,就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姓孙,孙有禄。丙子年那前后,一整柜的收发签,都出自他的笔。他有个怪毛病,收了卷子,总拿食指在卷角上抹一下,图个踏实。十年下来,那两根指头指腹,磨得跟老树皮似的。”
沈知薇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。翻卷宗的茧,袖口的料子,深赭的线头。一根线,从更楼那支土黄蜡烛,到密信,到院门口不叩门的人,到眼前这个“孙有禄”。绷了大半个月的一根线,头一回落下个名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东安门外,石牌胡同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娘在那条胡同有间小院,门前种过一棵石榴。他隔三差五回去。”
沈知薇一个字一个字记下。老太太喉咙里又咳起来,这一回咳得凶,肩膀一抖一抖。沈知薇起身给她顺背,老太太抬手按住她的手,不让她动。
“姑娘,”她咳歇了,声音更哑,“这条线,你别是头一个去问的。”
沈知薇手一顿。
“上月里来过个生人,说是我娘家侄子的同乡,绕了半天,问我记不记得宫里档案房几个老人的去处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耳背,就没听见。”
油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她把择好的菜往案上一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