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前东院那场火,也是这么起的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火烧之前,档案房往东院库房送过三趟旧档,收条都留着。东西到了库房,账上短了几本。谁挑走的,谁敢问?”
沈知薇没接话。她想起萧衍那晚那一句平调,“库房,旧账都烧了”。火烧之前,有人挑走了几本。这账,萧衍说烧了。可账是人挑走的,也是人能记着的。
临走,沈知薇把药费压在碗底,又留下一方压寒的膏子。老太太送她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住,喉咙里还是那点痰音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你爹当年教我认的几个字,够我认出你这一回。别的,你别再来问。我这点记性,得省着使。”
一角榆树影子挪过门槛。沈知薇应了一声,出门,替她把那扇虚掩的门轻轻掩严。
出了砖塔胡同,日头往西斜。沈知薇没径直回府,拐上东去的路。石牌胡同在东安门外,挨着城墙根,她走了小半个时辰。胡同不深,一溜门脸挨着门脸,门前有摆摊的,有坐门槛纳鞋底的。她放慢脚步,一间一间看过去。
看门牌,也看门。走到底一进,门前那棵石榴早死了,只剩个枯桩,桩边堆着没扫净的纸灰。门楣上挂着半幅白布,风一吹,边角卷起来。门虚掩着,里头没声。
她在胡同口那副卖芝麻烧饼的挑子前站住,摸出两文钱,买了两个。
“那家,”她朝那扇门努了努嘴,“前阵子办白事?”
挑子后头的汉子抬眼看了看,压低嗓子。
“孙家老太太的儿,没了。年前就咳,年二十九咽的气,年都没过。”他翻着烧饼,“头七才过。一个孤老婆子,办得简单。”
沈知薇捏着那包烧饼,指尖有点凉。“年前”两个字在耳朵里转。她这根线,是这几天才顺下来的;孙有禄的死,却赶在她摸到名字之前。
“这么年轻就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谁说不。”汉子叹了口气,“上月里还有人来打听呢,说是同乡,问住在哪一间,问完就走,也没进门。怪。”
沈知薇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,捏着烧饼转身往胡同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她停了停。
头一个名字,前脚刚落地,后脚人就凉透。别人问在前,人死在前,她拿到名字在后。这不是巧。有人在按着顺序,把档案房经手过事的人,一个一个往下抹。她刚摸到线头,线那头的人就断了气。
回到府里,天已擦黑。她进院门的时候觉出不对。守门的老仆不见了,换了个生面孔。人不高,站在门影里,见了她也不问话,只垂手让开半步。沈知薇脚步没停,走过去。擦身时她扫了他一眼,那人右手虎口一道旧疤,指节粗,是常年使刀或拉弓的手。看门看到这个份上,不是看门的。
嬷嬷从甬道迎出来,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低。
“门上换了人。”嬷嬷说,“昨儿夜里换的,东院派来的,一个哑巴。只听吩咐,不多问一句。”
沈知薇“嗯”了一声,进了厢房,把药箱放下。别扭,可也有数。昨夜院门口来了不叩门的客,今夜萧衍就把看门的人换了。他知道那一路的手,摸到院门口了。
晚些时候,萧衍来了。他左臂上的旧伤该换药。沈知薇净了手,让他坐下,解开纱布。伤口结得还算平,边沿一圈淡粉。她拿银镊子夹了纱布,姿势稳,眼睛没往他脸上抬。
萧衍也没说话。他看着她手上那副动作,看了几息。
“听说,你今天出府了。”他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沈知薇手上不停,“东厢一个老病号,入冬就咳。复诊。”
萧衍“哦”了一声。他不追问,只把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药碗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见了谁?”
这一句是平调,不带问号那种起伏。沈知薇往伤口上换药棉的手,慢了一拍。她想起奶娘,想起石牌胡同,想起那间挂着半幅白布的屋子。
“一个病人。”她说。
萧衍没接。换药换到一半,他偏了偏头。她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右手,食指动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纱布重新缠上去。沈知薇把药碗倾了倾,往伤口上淋了点温药水。屋里静着,铜盆里的水偶尔响一下。
“东安门外那一片,近来不太平。”萧衍说。
沈知薇往伤口上按纱布的手,这回真停了。东安门外,石牌胡同就在东安门外。她今天去的是城西砖塔胡同,没跟任何人说过去石牌胡同。可她刚从奶娘那儿回来,把一整条线落在了东安门外。萧衍这一句,轻,落处却实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东安门外的病人,我以后少去。”她说。
一句话,不算认,也不算赖。两人各自留了半手。
萧衍没再问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起身。走到门口,他顿了一下。
“夜里风大,门关严。”他说,“不用点着灯等人。院里有人。”
他走了,脚步沿廊子拐去东院。沈知薇立在灯下,收着药瓶。她从窗缝里往外看,院门口那个生面孔的守门人一动不动,像钉在门影里。
一边是有人按顺序抹人,一边是有人替她守着院门。两条线,压在同一夜里。她想起奶娘那句“你别是头一个去问的”,又想起萧衍那句“院里有人”,捏着药瓶站了一会儿,才把它放回药箱。
药箱底那两样东西还在,一根深赭的麻线头,一页密信拓样。她把箱扣按紧。窗外的更鼓还没响,院里那点脚步声,一直没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