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蹲在茶棚外头那截矮墙上,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炊饼,指缝里嵌着昨夜的泥。
寅时三刻进去的,到这会儿没出来。他把炊饼塞回怀里,铺子后墙连着库房,两班伙计换短打,夜里也不闭后门。烟囱一天到晚报着温火。
沈知薇站在茶棚棚柱的影子里,没接话。香烛铺做成这样,是常设的接应点。一个探子丢进去不回,说明那地方压根没打算用人来回递话。
里头几个人?
明面两个,灶上还有一个人影。陆沉顿了一下,姑娘,这地方不是临时落脚。
这就是麻烦的地方。临时落脚点破了能追,常设的点破了,等于告诉对面她动了手。她盯着脚边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碎瓷片看了半晌。
老太太的药送到了?
送到了。陆沉答得清楚,瓶子收了,说下次别买陈皮,家里还有半罐。还有一件事,我按姑娘的吩咐,把东厢檐下那盏灯撤了。这两天夜里,巷口多了一辆收夜香的驴车,赶上三更才走,赶车的隔夜还换过人。
沈知薇把那句记下。她灯不熄的幌子报了废,对面的眼睛没撤,换了个法子盯。被看的滋味像细沙慢慢往领子里灌。她手里那条线已经断了一头:孙有禄死了,人证没了。可死人身上还有东西没被拿走。
你今天别跟着我。
姑娘。
我回东安门外一趟。她已转身,去看个病人。
石牌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,沈知薇把药箱搁在石墩上,摊开一卷膏药。
她没去孙家的门。头七刚过的人家,白布还没摘,生人上门问死者,问不出真话,只会让街坊记住这张脸。她换了法子,坐到胡同把口的石墩上,见一个抱孩子路过的妇人,唤住。
大嫂子,孩子这几日咳得厉害?
妇人一愣。孩子确实咳,夜里不睡。沈知薇搭过脉,开了个便宜的方子,只说自己是南边来的游方郎中,看一个算一个,糊口。这么一坐,小半个时辰,围过来三个看热闹兼问诊的街坊。
话是从一个晒酱菜的老婆子嘴里开的头。她问沈知薇会不会治痨,说胡同里孙家老大年前就是痨走的,咳得整条街夜里都听得见。
沈知薇低头磨药,那可不好治。咳血了吗?
没见血。老婆子想了想,就是越咳越瘦,人跟抽了气的皮囊似的。夜里睡着盗汗,褥子能拧出水。年前还跟人说他娘留了间空房,往后好好过日子呢。
她手底下的铜碾子慢了一拍。越咳越瘦,夜里盗汗,痨也这样。可痨是慢慢磨,一般熬个一年半载。孙有禄从腊月里咳到年二十九咽气,快得反常。她不动声色往下引。
走得急,家里人没少操心。那抱孩子的妇人插话,他媳妇说,临走两天人糊涂了,抓着被角喊不敢了不敢了,谁劝都不听。
喊什么不敢了?
谁知道,烧得糊里糊涂。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,都说痨到后头烧坏了脑子。
沈知薇把膏药卷起来,指头在卷纸上停了停。盗汗、消瘦、久嗽,若真是痨,脉证该往阴亏上走;可痨到末路是人油尽灯枯,走得静。孙有禄死前两日烦躁谵妄,抓着被角喊不敢了,这不是痨该有的样子。有人往他血里灌了东西,灌得慢,看着像痨。
铜碾子里的药末倒进纸包,她手是稳的。
孙家老大做什么营生?
早年在宫里当差,退下来就在东安门外摆个书摊。老婆子压低了声音,前年还闹过一桩事,说他收着几本旧账,有人上门要,他不肯给,差一点报官。后来没下文。
沈知薇没表情地了一声。旧账。三年前东院火前,档案房往库房送过三趟旧档。
上门的是个什么人?
记不清,穿得体面,不像讨账的。老婆子摆摆手,客气得很,还送了两包点心。老大不收,那人也不恼,留下就走了。
那两包点心。她心里一根线轻轻一颤。一个不肯给旧账的人,上门只送点心,客客气气地走。下个月孙有禄就病了,病得急,越快越瘦,临走还喊不敢了。她把最后一张膏药送给抱孩子的妇人,没多要钱。妇人一面往里走一面回头看,大概没想通这么年轻的郎中为什么在巷口干坐半晌。
沈知薇收药箱,瞥了那石榴枯桩一眼。纸灰被风刮平,桩面上落着一层新土。她蹲下,用银针挑了挑,土里露出一小截深褐的纸角,烧得只剩指甲盖大,边缘焦脆。她把纸角收进油纸包,夹进药箱。起身时,胡同口有辆收夜香的驴车慢悠悠过,赶车的朝她瞥了一眼。她没回头,往城门去。
回府门口天擦黑。
院门那个换了的老仆不见了,换成东院那个虎口有旧疤的哑巴,蹲在门房前劈柴,斧头起落间肩膀的筋绷得紧。她看得出那是一双使过刀拉过弓的手,劈柴跟别人不一样。沈知薇在门槛外站住。
我去西街陈记药铺取两味药,晚些回来,门别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