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下房的窗纸灰蒙蒙的。沈知薇把案上摊着的几包药挨个捏了一遍,指腹底下沙沙响。这是昨日从孙有禄家灶台上敛来的,吊丧的人杂,她随手取了,没谁多看她一眼。
药包是回折压角的折法,两道麻绳勒得紧。她拆开最上面一包,药渣倒进白瓷碟,拿竹筷一点点拨,霉味里透着陈皮那点甜气,还混着一丝土腥。
拨到一半,筷子停住。碟角卧着几片浅黄白的鳞瓣,断面像贝壳,边缘一圈薄得透光。
她拈起一片对着窗缝的光。断面白亮,掰开有细粉,嚼头是涩的,咽下去舌根发紧。川贝微苦回甘,这一味只涩,涩里还带一点闷人的麻。是光慈姑,常有人拿它充贝母,鳞瓣像,粉刷上点色,外行一准分不出。
孙有禄那个方子,她昨夜抄过一遍。咳了整冬,肺里积着寒,方子走的是润肺下气一路,里头该有蜜炙的川贝母,压的就是那口收不住的咳。孙母说过,儿子年前还咳得轻,年根底下越咳越重,夜里坐着喘,天亮才睡。按方吃,该一天轻一天。他倒是一天重一天。
临终那几夜,孙母说,儿子坐着咳,一口痰没上来,脸憋得发青,嘴唇紫黑。是气憋死的,不是咳血咳死的。
川贝换成了光慈姑。这一味性偏寒,克脾胃,压不住咳,反倒激。虚寒的人咳着咳着咳不出痰,痰堵在喉咙口,气往上顶,夜里一口气接不上,人就过去了。看着像年老痨咳,油尽了灯枯,谁翻药罐子也翻不出毛病,只叹一句寿数到了。
她把麻绳抽出来,就着光看。深赭色,三股搓的,绳头烧过收口,烧口结了个歪疙瘩。她从药箱底摸出那根麻线头,并在一处比。一样的赭,一样的搓法,连疙瘩歪的方向都一样。给药的手,和翻档案、签收发的那只手,是一路。
折法也是老规矩。回折压角,两绳十字压口,绳结扣在方角偏左。寻常人家拿油纸一裹就走,用不着这么周正。这是走供药那条线的铺子才有的定式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东院火前,档案房往库房送过三趟旧档,账上短了几本。那三趟是谁包的、走的哪条线,账上没记。可送档的铺子若和供药是同一条线,就是同一只手在前后张罗。这点还坐不实。她把药渣收回纸包,两根麻绳并拢,揣进药箱夹棉里。
天光有了。她换了身洗旧的蓝布衫,头上包块灰帕,挎个竹篮,篮底压着两包散药,做买药的样子。
出府往东,从东便门绕进去。这一片她来过一回,替人抓药,是哪一回记不清了。
香烛铺、纸扎铺、棺材铺挤在一条街上,纸钱味混着香灰味,呛得鼻子发酸。街尾斜对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铺面两间开,檐下垂着一串风干的药材。她要找的就是这个折法。
门里有个伙计在包药。回折压角,两绳十字压口,绳结扣在方角偏左。
一模一样。
她没进店,先站在街对面看那块木牌。牌角底下还有个小小的墨记,一瓣梅花里头嵌一点,是宫里采办的记号。城里挂这样记号的铺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,做的都是宫里的买卖。
伙计包完一摞药递给里头,说话尾调压得低,不像本地口音。她顺着街又走了一趟,把铺子前后看清。前门零卖药材,后门通一条窄巷,巷子另一头连着仓储的院子,院里搭着两间敞棚,晒着成捆草药。伙计进进出出,都换短打,脚上不穿鞋,像是本就住这儿。她绕着走了半圈,从后巷过去。
巷子窄,铺子的后门半开着,门口停着一辆驴车。灰皮驴,低着头嚼槽里的草,车板豁了角。
她站住了。
这辆车她见过。夜里,停在她窗下第三节砖上的那辆。车板豁口的位置也一样,偏左,缺一小块。驴车停在铺子后门口,车夫不见,车上搁着半筐药草,草叶上还带着露,草根上的土是湿的,像是刚从城外进来。
盯着她的那辆车,和抹孙有禄的那只手,走到一个画面里来了。
她没往跟前去,退到巷口卖炭的担子后头,蹲下系鞋带。指尖在墙根按了个浅浅的记号,又掸了掸灰,谁也看不出。
驴车要是护她的人,牵车的该进铺子交差;不是,车就不该停在这间铺子后门口。她要的是这条线,不是当场抓这辆车。进店撞破,等于告诉对方她认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