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角门那排屋脊压着一层薄霜,青砖地上结出细白的毛。沈知薇绕到东墙根的柴垛后头,先听见一声脆响。婆子的鞋底冻硬了,踩在砖上响得直。她从柴垛后起身,袖口带回来的凉气扑了沈知薇半边脸,哈出的白雾散一下就没了。
“跟到了?”
沈知薇从袖里摸出那截木牌角,指腹蹭过背面的浅划痕。
“跟到了。”婆子压低嗓子,“亥时那短打出门,腰上别着账房的墨袋,我认得那袋子。”
“到巷口呢。”
“巷口那只灰衣接了包。”婆子道,“还是左手接的。右手揣袖里,一直没拿出来,跟昨夜一个样。”
沈知薇没应声。昨夜她就留意过那只揣着的右手,今夜还是没露。
“往西。”婆子数着手指,“墨袋短打把包递出去就回了府。灰衣往西走,脚没歇。到第一条巷口,把包转给一个推车的。”
“推车的什么样。”
“矮,戴顶破毡帽,看不清脸。”婆子道,“推车的一路往西,又过了两条巷子。到第三条巷口,拐进南边那条窄巷,进去七八步,停在一处门上。”
沈知薇指尖压住木牌角。
“那门什么门面。”
“黑门,漆掉了大半,门框上钉着块竹牌,没刻字。”婆子顿一下,“铜锁。我没敢近,在巷口装问路的,看了两眼。”
“巷子有名没名。”
“没名。死巷,走到头是墙。”
沈知薇把这几样在心里摆了一遍。第一条巷口转手,中间两条巷子直走,第三条巷口朝南拐,死巷,朝东,铜锁。三级接头的末端,钉在了这四五样上。
“门是朝东开的?”
“朝东。”婆子道,“正对着巷口。”
天边泛出一点灰白,霜气更重。沈知薇把木牌角收回袖里。这条线跟到尽头,婆子这张脸往后就有用处了。
“这条巷子,往后你常过。”她说,“担水、买柴、扫门口,都行。看见谁进那门、谁出那门,记脸,不记名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别在同一处站第二回。”沈知薇又添一句,“那门朝东,你从巷子东头进,西头出,多绕两步。”
婆子点头,担起脚边的空水桶,鞋底碎响一路远去。
沈知薇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房。她本可以自己去。天不亮,一身粗布,绕到死巷口看两眼,谁也拦不住。可周管事的眼睛已经抬起来了,昨日库上动了饵,前日档案房外头落了新锁。她再往那宅子跟前凑一次,就是把“卖药女”这层皮当众剥下来。她踏进门槛时,那半截记在心里已经写得更短。
天已亮透。她摊开纸,落笔只写半截:三巷南拐,朝东,铜锁,死巷。写完压进枕下,换上一方干净布巾,往东院去。
东院厢房里烧着炭,一进门就是暖的。萧衍坐在窗下的圈椅上,一条腿搁在矮凳上,膝下那道旧伤泛着红。沈知薇在他面前蹲下,揭开旧药布,往上敷新药。
门帘一动,周管事进来。他怀里抱着一本册子,进门先给萧衍躬身。
“王爷。”
萧衍抬了抬眼皮。
“府里的账点得差不多了,有几笔得回您。”周管事站得不远不近,声音压得低。
“说。”
“后园的炭、过冬的棉衣,都清过了。”周管事抱着册子,“库上还封着几笔旧账,得对一对。”
“哪几笔。”
周管事顿了一下。
“清库那年。西头那半间里的旧册子,账房和档案房对不上数。”
沈知薇手上没停。药布一圈圈往上缠,她的眼角往那册子上扫了一下。靛蓝裱纸,书脊压着三道横线,边角磨得发白。这个式样她见过,账房外间长案上那几本丙午旧册,就是这个模样。
“还有半页。”周管事补了一句,“前些日子,账房外间长案上少的。”
“丢了?”
“那半页是旧的,丢也就丢了。”周管事道,“只是不像是蠹虫咬的。我怕是外头进来的人,手脚不干净。”
沈知薇裹药布的手没顿。
萧衍“嗯”了一声。“你查。”
“不敢声张,记着,等人露头。”周管事道。
萧衍没接话。
周管事也看见她了。这姑娘袖口沾着药,低着头,一双眼睛却落在他册子上,落得很稳,不像随口一扫。他抱册子的手往回收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