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。”周管事开口,“这位姑娘,常在内院走动?”
沈知薇没抬头,缠药的手也没停。
萧衍却先应了。
“她管药。”
三个字,不高。
周管事“嗻”了一声,抱着册子没动。
萧衍把腿从矮凳上收回来,裤腿放下,盖住那道伤。“旧账你照旧对。往年的,不必拿来问我。”
周管事躬了躬身,退半步。他没走,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沈知薇把最后一圈药布结好,直起身,袖子垂下来。她看着那册子,慢慢开口。
“周管事这本册子,纸比账房那几本还旧。”
周管事抬眼。
“放久了受潮,角最容易烂。”沈知薇声音不高,“账房的册子都立着放,我猜是有讲究。”
周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息,也跟着笑了。
“姑娘懂行。”他手指在册脊上按了按,“旧册子的角得护着。角一破,里头的东西就露了。这是我们那边的老规矩。”
萧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没动。
“你们那边,是哪个衙门。”沈知薇问得随口,低头去收药箱。
周管事抱册的手指在册脊上停了停。
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随口。”沈知薇道,“管事管旧账管得老练,看着像老手。”
周管事沉默了一息。
“进府前,在一处衙署管过两年册子。”他道,“靠东边。”
“东边哪处。”萧衍忽然接了一句。
周管事转向萧衍。
“回王爷,一处早散了的衙署,没名头。”
萧衍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碗,没再问。
周管事退到门口,又顿住。
“王爷,”他抱着册子回头,“这姑娘的药,账上记不记?”
萧衍吹了吹茶沫。
“记。”
周管事应声退出去,门帘落下。
沈知薇把药箱扣好,心里把周管事那句“靠东边”“早散了”跟今晨那几样并在一处。落点宅的门朝东。东六所旧宫在东边。周管事进府前那碗饭,也在东边。
萧衍放下茶碗,看她。
“他方才那半句,你不必接。”
沈知薇抬眼。
“往后他在府里问你做什么,你就说管药。”萧衍道,“他是替人看库的那只手。你碰了库,他就得掂你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回茶碗上。
沈知薇没答。他替她挡下的,是周管事那一问。这一笔她记下了。
夜里,灯芯挑得短,光只够照亮半张纸。沈知薇把枕下那半截记取出来,添了三行。她把落点宅、周管事那碗饭、东六所摆在一列,笔尖落在那个“东”字上,停了停。三条线在纸上排到一处,末尾都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她把纸折起,重新压回枕下,伸手去吹灯。
门缝底下滑进来一样东西,薄薄一片。她摸过去,是张折过两道的纸,纸角齐整,不是婆子那张糙纸的手笔。
她凑到灯下摊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半字,写得极平。
“东边那碗饭,凉了就别再热。”
门外没声,窗纸上的影子也没动。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才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