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渊被押回临平县衙后,整整两日不曾开口。
他不否认沈家盐行曾经接手过“短工安置”,却始终咬定那些人都是自愿来江南谋生的流民。至于户籍为何都落在“李四”名下,他只说是地方书吏图省事,与盐行无关。
“一个名字能少写许多笔账。”他隔着牢门,神色竟还算镇定,“验案使若连这点地方上的旧例都不能容,怕是查不了案。”
郭苓站在牢外,手中拿着从旧药行带回的账册。
“旧例?”
她翻开其中一页。
“三年前,北地军户陈守成被记为病故。其妻陈兰与幼子逃至临平,补籍为李四。两个月后,陈守成本人却被送入安宁县军屯,同样登记为李四。”
“同一个人,被你们写死一次,又卖活一次。”
“这也是旧例?”
沈文渊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郭苓将账册合上。
“你不肯说也无妨。账册、货单、商户证词、旧药行的密信,都已经入了验案司的封档。沈家江南总号、许记船行、何氏盐铺与崔家庄,从今日起一并查封。”
“至于你,慢慢想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走出牢房时,陆衡正快步而来,手中握着一只从沈文渊书房搜出的铜制匣钥。
“验案使,沈文渊私库中发现一面暗墙。墙后藏着二十七只木匣,大半是各地商路的旧账,另有一只黑木匣,上了三重锁。”
郭苓目光微动。
“打开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锁孔样式古怪,寻常钥匙配不上。”
陆衡将那把铜钥递来。
钥匙齿纹细密,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京”字。
郭苓指腹拂过那处刻痕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。
江南三县的无名籍,看似是一条从地方流民、盐运与军屯中长出来的黑路。
可这把钥匙告诉她,路的另一头或许从一开始便在京城。
——
黑木匣是在当夜被打开的。
匣中没有金银,没有罪证账册,只有一本薄得异常的灰皮簿子。
簿册没有标题,纸页也没有编号。
第一页只写着两行字。
——暂收,无籍、无主、无凭者。
——暂记,不入户、不入军、不入死。
往后翻去,郭苓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簿中记录的人数不多,不过四十余名,却没有一个来自江南三县。有人是京中失踪的旧案证人,有人曾在慈安寺名单上出现,也有人是旧约清算后突然销声匿迹的低阶官员。
每一个人后面都只标着去向。
“暂居城南。”
“转送北路。”
“病亡,待销。”
“可用,待定。”
最后四个字像冰冷的针,刺得人心发寒。
宋先生坐在案旁,翻看许久,忽然道:“这不是沈文渊的账。”
郭苓抬眸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沈家盐行的账目习惯按货、船、路三项记载。可这本簿子记人的方式,更像官署里的临时收容册。”宋先生指向页角,“而且纸张是京中官纸。”
陆衡也俯身细看。
“验案司用的纸?”
“比验案司现在启用的官纸略薄。”宋先生道,“但纸纹、压印和裁切方式相同,应当出自同一批。”
郭苓将一页纸举到灯下。
纸张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暗纹,正是新制官纸尚未公开使用的防伪水印。验案司开署前,顾明章曾特意调来一批官纸,准备作为今后核验文书的专用底页。
可那批纸一直封存在验案司库房。
至少,按记录应当如此。
“立刻传信回京。”郭苓道,“查验案司官纸入库、出库和领用记录。尤其是尚未启封的那一批。”
宋先生应下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小姐,这本簿子若真来自京城,为何会落到沈文渊手里?”
郭苓看着簿册。
“因为江南只是转运处。”
“有人用无名籍把人从原来的身份里剥出来,再送往各处。而京城负责的,或许不是转运,是决定哪些人该被彻底抹去,哪些人还能暂时留下。”
她合上簿册,声音极冷。
“无名籍不是旧约的余灰。”
“有人正借着新政交替、各地档案重新核验的空当,再造一套更隐蔽的身份网络。”
——
五日后,郭苓一行回到京城。
验案司门前比他们离开时更忙乱。
临时安置处已住进十余名从各地赶来的申诉者,正堂中堆满礼部、兵部与地方递来的调档回文。春杏守在门口,见郭苓下车,连忙迎上来。
“小姐,顾相派人来过两次,说让您一回京便去见他。还有,官纸的账目果然出了问题。”
郭苓脚步未停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库房账上记着,验案司开署前有两百刀专用官纸被提前领走,领纸文书上盖着旧刑部档馆的印。可旧档馆那时已经裁撤,根本没有人能领用。”
“经手书吏呢?”
春杏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死了。”
“昨日清晨,人吊死在城西租住的小院里。邻人说他前夜喝得烂醉,临死前没留下遗书。”
郭苓的目光微沉。
又是一个恰好无法开口的人。
她径直走入后院库房。
那批尚未启用的官纸仍堆放在木架上,封条完整,表面看不出异样。宋先生已提前赶回,此时正带着两名书吏一刀刀清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