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了多少?”郭苓问。
“账面上少两百刀,实际库中也确实只剩八百刀。”宋先生道,“不是账目造假,是有人在开署前便拿到了真纸。”
郭苓看向墙角。
那里摆着一只空纸箱,箱底沾着一点灰黑色的油泥。
沈寒舟不知何时站在门边,俯身捻起油泥闻了闻。
“城南河埠的船油。”
谢景行也走近,神色凝重。
“我查过谢家旧商路。近半年,城南河埠有一条不入平码头税册的小船线,每月只运三次货,从不记货名。船主与江南许记船行有过往来。”
郭苓抬头。
江南的盐船、京城的官纸、无名簿上的人,终于连成了一条线。
“先不要惊动河埠。”她道。
宋先生皱眉:“小姐,证据已经不少,为何不立刻拿人?”
“因为他们丢出一个书吏,便说明这条线随时可以断。”
郭苓将无名簿放到案上。
“我们若只抓几个运纸、送匣的人,真正写簿子、定去向的人仍会藏在后面。”
她沉默片刻,随即提笔在一张空白名单上写下数个名字。
有京中旧案证人,有验案司近期准备保护的人,也有几名尚未被公开传唤的地方官。
其中甚至混入了两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。
“放消息出去。”郭苓道,“就说验案司已从江南取得完整名单,三日后会将其中关键人物送入三司保护。”
春杏一怔。
“可这些名字——”
“是假的。”
“那若对方不上钩?”
“那便说明无名簿只是一条断线。”郭苓道,“可若他们急着来拿,便说明他们比我们更害怕这份名单。”
谢景行看向那张纸。
“消息从哪里放?”
郭苓抬眼。
“从验案司内部。”
宋先生神色微变。
“小姐怀疑司中有人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郭苓平静道,“所以这次名单不入档,不经书吏誊抄,只在每日送往各组的案情简报中留下一句暗记。”
“谁将暗记传出去,谁便会留下痕迹。”
——
当夜,假名单果然失窃。
放置名单的西档房门锁完好,窗纸也未破损,只有案上压着名单的镇纸被人挪开半寸。巡夜书吏称自己一整夜都守在廊下,却在子时后莫名昏睡了一刻钟。
郭苓没有惊动旁人。
她只让陆衡照常封锁档房,又令沈寒舟沿着名单纸角留下的细粉追踪。
那细粉无色无味,遇水才会显出淡青色,是宋先生从旧案查验中改出的法子。
细粉痕迹一路穿过验案司后巷,绕到城南河埠,又停在一处废弃的粮仓外。
沈寒舟带人破门而入时,仓中只有一名赶车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手里抱着一只黑木匣,见人闯入便想将匣子投入火盆。沈寒舟一脚踢翻火盆,剑锋抵住他的肩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车夫脸色惨白,连连摇头。
“小人不知道!小人只是送东西的!”
“送给谁?”
“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有人会把木匣放在河埠第三根石桩下。小人取了匣子,送到城西长乐戏楼后巷,自有人接手。”
“接手的是谁?”
“从不露脸。”车夫颤声道,“每次都是不同的伙计。小人只认匣子上的红绳,见了红绳便走。”
郭苓赶到时,黑木匣已被陆衡放在案上。
匣子里没有假名单。
只有一页薄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验案司众人的姓名。
宋先生、陆衡、春杏、各组书吏、巡夜护卫,甚至连近日暂住安置处的几个证人,也都被逐一列在其上。
每个人名字后,都标有简短批注。
——宋明远,重证据,可诱。
——陆衡,重旧情,可逼。
——春杏,护主,可用。
——何七,惧家人,可控。
郭苓的名字排在最后。
后面没有任何人物习性,也没有去处标记。
只有六个字。
——尚未决定归属。
灯火映在纸面上,众人一时无人开口。
沈寒舟的眸色冷得骇人。
“他们一直在盯着验案司。”
“不止。”郭苓缓缓将纸页放回案上。
“他们在等着看,验案司会把谁写成可疑之人,又会为了抓一个叛徒,先舍弃哪一个自己人。”
宋先生沉声道:“那我们该如何处置这名车夫?”
郭苓看向窗外深沉夜色。
“按规矩录口供,暂作证人保护。”
“至于这张纸——”
她指尖压住自己的名字。
“留着。”
“既然他们还没有决定我的归属,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,验案司从不替任何人决定归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