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到时,城西下了一场细雨。
郭苓没有带仪仗,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,腰间藏着验案司的铜牌与一把短刃。谢景行与她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帘放下后,狭小的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。
长乐戏楼已被查封,纸条上所指的“城西戏楼”,却是其西侧新开的同春班。
这座戏楼原是间废弃酒坊,近两个月才改作戏园。门脸不大,今夜却灯火通明,门前停着数辆没有家徽的马车。进出的人皆戴着半张面具,像是生怕被人认出,又像是故意让人知道,这里藏着不该见光的秘密。
“若是陷阱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谢景行忽然道。
郭苓抬眼看他。
“你怕了?”
谢景行沉默片刻。
“怕。”
他答得坦然。
“我怕里面的人会再用前世的东西逼你,也怕我看见那些旧事后,会再次分不清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郭苓望着他,没有嘲讽,也没有安慰。
“害怕不是错。”
“错的是把害怕藏起来,再让别人替你承受后果。”
谢景行点头。
“所以这次,我会说。”
马车停下。
两人下车时,沈寒舟已站在对街屋檐的阴影中。他没有靠近,只隔着雨幕朝郭苓微微颔首。
今夜他不入戏楼。
戏楼周遭的巷口、屋顶与后门,都布着他的人。若里面有异动,验案司与三司护卫便会立刻合围。
可郭苓心里清楚,对方既然敢约在此处,必然有恃无恐。
同春戏楼今夜唱的是《代身祭》。
戏台上,一名少女被家族推上祭坛,要替兄长偿还旧债。她身穿白衣,跪在血色帷幕前,唱腔凄厉。
“名可代,命可代,唯独胆中一口冤,谁人来替?”
满堂宾客却无人喝彩。
他们安静坐在暗处,像一群来听自己命运的人。
郭苓与谢景行被伙计引上二楼最里间的包厢。包厢门一开,谢景行脚步便顿住了。
桌上摆着一盏冷茶,一只香炉,两封信。
与他前世记忆中的布置,一模一样。
香炉里没有燃香,炉底却残留着一层苦涩的灰末。
沉梦草。
谢景行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低声道,“前世那人给我信时,桌上也是这些。”
郭苓没有先碰信。
她走到窗边,望向戏台。台上的少女已被人押上祭坛,台下扮作族老的伶人齐声唱道:“一人死,满门生;一人担,百债平。”
她忽然道:“他们想让我们先想起前世。”
谢景行看向桌上的两封信。
信封上皆无署名,只有一道旧暗号。
那是郭苓与谢景行少年时曾用过的记号。两人在诗集边页留下不同墨点,约定一深一浅,代表见面、危险与不可相信旁人。
前世郭家出事前,谢景行曾用这个暗号递来一张纸,告诉她三日后不要出府。
她信了。
三日后,郭府被围。
“这道记号,只有我们知道。”谢景行嗓音发涩。
“现在不止我们知道。”郭苓道,“至少写信的人知道。”
她拿起左边那封信。
信上是她熟悉的笔迹,甚至连某个转折处微微上挑的习惯都模仿得分毫不差。
信中要求她承认验案司越权,公开辞去验案使之位,并将无主之印与无名籍案件移交三司封存。信末写着,若她照做,验案司中所有被牵连之人都可平安无事。
郭苓看完,神色没有变化。
谢景行也拆开了另一封。
那封信写给他。
要求他重新接掌谢家,断绝与验案司的一切往来,并以谢氏宗子之名,将郭苓交由谢家“暂时看管审理”。
信中许诺,只要他答应,谢家旧案可一笔勾销,谢氏被削去的田产与爵位也会悉数归还。
最后的落款,是谢家前任家主惯用的私印。
谢景行握着信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“前世,我收到过相似的信。”
郭苓看向他。
“那时他们说,郭家账册牵涉太深,若我暂时顺从谢家、暂时稳住你,便能为郭家留下转圜余地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”
“可我等到最后,等来的只是郭府被抄,等来你被锁进偏院。”
郭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景行,你知道我最无法释怀的是什么吗?”
他抬起眼。
“不是你害怕,也不是你被人利用。”
“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,你正在害怕。”
“你替我决定哪些真相不该知道,替我决定该不该逃、该不该信、该不该交出账册。你以为自己在保护我,最后却让我连与自己家人同生共死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谢景行的呼吸微滞。
戏台上,少女被按着肩膀,祭刀已悬到她头顶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一次,我不替你决定。”
他抬手,将那封信投入桌上的烛火。
火焰迅速舔上纸角,谢家私印、归还爵位的承诺、所谓保全郭苓的条件,全都在火中蜷曲成灰。
“谢家若要我以你为代价换回门第,那谢家便不值得再回去。”
他看向郭苓,声音不高,却清晰坚定。
“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以家族为名、要我瞒着你做出的命令。”
郭苓没有说信与不信。
她只是拿起自己的信,将它也放入火中。
“验案司若因我一个人辞位便会崩塌,那它本就不该存在。”
两封信燃尽的刹那,包厢后的墙壁忽然传来机括轻响。
一道暗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。
他穿着戏班账房的灰衣,面容消瘦,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谢景行看清他的脸时,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闻先生?”
闻策。
谢景行少年时最信任的旧谋士,曾替谢家处理外部商路与文书往来。前世郭家覆灭后不久,闻策便被报作病亡,谢景行还曾亲自去过他的灵前。
男人抬起头,笑得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