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越是踩着十月的尾巴回到学校的。
稿子改完了,招待所退了,补助也领了。
周家明签字的时候温和的告诉他“回去好好休息吧。
这段时间费脑了,等我们下期就发文章到时候稿费也会及时寄给你。”
徐越心里流过一道暖流,自己这一路上遇上的都是好人啊!
接过信封,道了谢,转身走出了出版社的大门。
兜里揣着十二天的误餐补助,加上之前那张五块六的稿费单还没兑,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那么穷了。
但也就那么回事。
回到宿舍,一切照旧。
刘振云还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下铺上,双手枕在脑后,嘴里嘟囔着他那个故事,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发。
赵明亮的水盆还是搁在门口,湿漉漉的脚印从水房一路拖回来。
吴志远还是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所有人,默念他的英语单词。
日子跟走之前一模一样,连空气里那股旧棉被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都没变。
不过眼看着徐越回来了这群人一下就来劲儿了。
“徐哥~你还知道回来啊!”
刘振云那个死样子又娇俏又埋怨的像是徐越亏欠了他什么的。
实则是等着徐越帮他写作呢。
徐越觉得自己没干什么,但不知不觉就成了宿舍的核心。
有他在的时候宿舍都要热闹许多。
回来了几天,徐越依旧保持着超绝下颌线以及刀削般的脸庞。
徐越摸了摸脸刚有了点油水,这才饿了两天感觉又瘦下去了。
年轻小子一顿不吃都饿的慌啊。
“徐越!”
杨迎民的声音带着一股热气,像是从外面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军大衣,领口竖起来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徐越把书放下,从床上坐起来。
杨迎民走到他床边,二话不说,一把把他从被窝里拉了起来。
徐越被他拉得趔趄了一下,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全球温度发生明显变化!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杨迎民没让徐越好好感受直接就把信封塞到他手里。
徐越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钱。
五块的、一块的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几张毛票。
他数了数,十二块六。
“《远和近》和《热爱生命》的稿费。”
杨迎民在他床沿上坐下来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“《诗刊》转载了,《星星》也转载了,两家加起来就这些。
校刊那边之前不是给过了嘛,这个是转载的。
你别嫌少,诗歌稿费就这个行情,按字数算,还得是《热爱生命》最赚钱啊!”
杨迎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,显然他觉得这钱不少啊!
毕竟这个时间段的十多块钱已经顶别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。
徐越的反应很简单。
他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,又数了一遍。
十二块六。加上招待所的十二天补助,每天八毛,一共九块六。
再加上那张五块六的稿费单没兑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他心里想的是,搞到钱了。
搞到钱了。搞到钱了。
二十多块钱了。应该可以改善改善家里的情况了。
自己在招待所吃好喝好了也让家里人添点油星吧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徐越笑得打了个饱嗝。
这是他的绝活,吸一口气就能够打出一个嗝,正好排出肚子里的冷气。
“杨哥,正好也有个好消息跟你说。”
徐越把钱折好,塞进口袋。
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就是嘴角美滋滋的往上弯了一点。
“《勿忘草》过了。下期《燕京文艺》发。”
杨迎民正在搓手的手顿住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周老师说的,排上了。”
杨迎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
一把拍在他肩膀上。那一下力气大得徐越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就知道!”
杨迎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楼道里都起了回音。
“我就知道你行!徐越,你没放弃,你——你这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兴奋到没话说。
这可是他挖掘的才华!
徐越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头动了一下。
杨迎民这阵子为他跑了多少趟,他知道。
送稿子去编辑部,帮忙打听消息,隔三差五来宿舍看他。
这个人不是他什么人,就是开学时候多说了几句话,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事。
徐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。
最后咧开嘴笑:“杨哥以后我写书感谢你啊!”
杨迎民也忍不住笑,徐越的感谢方式还真是有够特别的。
不过你别说啊!你别说,在大作家的书里出现,针不错啊针不错!
想到这里杨迎民也有些乐不可支,但他还是摆了摆手。
那个动作的意思是“别来这套”。
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整了整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
“样刊到了我第一时间拿给你。”
看这个背影和语气多少也有些傲娇啊!
“徐哥!我也要我也要!”
刘振云这个老帮菜不要脸的也凑上来,徐越一把推开:
“滚蛋滚蛋,以后自己写去。”
这可把刘振云给听美了。
宿舍重新安静了起来,徐越坐到书桌前,铺开信纸。
他要给家里写一封信。
钢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地响。
生活的重担也随着沙沙声像沙砾一般一斤一两的散落了下来。
川西的十一月,天黑得比北京还早。
徐家老屋在村子最东头,三间土坯房,墙根底下长着一层青苔,瓦片上落满了竹叶。
堂屋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,门框上贴着的对联还是去年春节的,红纸褪成了粉白色,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。
徐父徐保国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叶子烟。
他没有点,就那么捏着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。
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,没人摘,红彤彤的,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。
往常都是儿子来摘得啊。
徐母肖红在灶房里忙活,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响,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把整个灶房熏得雾蒙蒙的。
“妈,哥来信了!”
妹妹徐梅的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。
恬静的小脸上此刻挂满了灿烂的笑容。
徐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徐父把烟杆叼在嘴里,站起来,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盯着徐梅手里那个信封。
徐梅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,又看了母亲一眼,脸上满是活泼的笑。
“念。”
徐父高冷的说了一个字,把烟杆叼回嘴里,蹲了下来。
徐梅清了清嗓子。
“爹、娘、梅:
我在北京一切都好,勿念。
前些日子写了些稿子,发表了,挣了十二块六的稿费。
加上之前攒的一些,凑了十五块钱,随信寄回。家里些许可以轻松些。
那二十五块钱,我再攒攒,很快就能凑齐。”
徐父眼神有些震惊,叼着烟杆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另外,我的文章已在《燕京文艺》上刊登。这是一本正规的文学刊物,编辑老师说稿子很好,已经排上了。
爹,娘,你们儿子现在是个作家了,也是个诗人。”
徐梅念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信纸上的那些字,像是要从那些字里看出她哥在北京的样子。
徐越坐在书桌前,穿着那件蓝布外衣,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些字的样子。
徐梅继续往下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