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布票我留着没用,随信一起寄回了。
娘,您拿去买点布,做件新棉袄。您那件穿了八年了,领口都烂了,今年冬天别再扛了。
梅,你上次说想要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我也已随信寄来,哥在北京等你。”
徐母靠在灶房的门框上,围裙还系在腰上,手里拿着锅铲。
锅铲上沾着红薯渣,她没注意到。
她低着头,高兴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顺着鼻翼两侧的纹路往下流,挂在幸福的嘴角。
“越越有出息了!”
徐父的烟杆从嘴里滑出来了。
不是掉的,是从嘴里滑出来的。
他的嘴张着,忘了合上,那根竹根烟杆就从他嘴角滑下去,掉在膝盖上,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。
烟杆在地上滚了半圈,沾了一层灰。他没有捡。
他儿子要成作家了?作家是什么?是写书的人。
书是什么?是那些印在纸上、传到全国各地、让千千万万人看的东西。
他儿子写的字,要印在书上,让全国人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最后只得一句喃喃的问句。
“我儿子成为作家了?”
“我儿有文豪之资?”
似还是有些不可置信。
第二天一早,徐保国破天荒地没在灶房门口蹲着。
他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。
还是当年他结婚时家里扯的布做的,只穿过两回,领子硬邦邦地戳着脖子。
他对着水缸照了照,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,又把那根竹根烟杆别在耳朵上,出门了。
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从徐家老屋到村口的老槐树,不过三百步路,他走了足足一刻钟。
路过张木匠的院子,张木匠正在刨木头,刨花一卷一卷地落。
徐保国又在门口站了站,掏出烟杆,假装要点火,翻遍了口袋也找不着火柴。
徐保国咳嗽了一声。
张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:
“保国叔,火柴在窗台上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徐保国拿了火柴,点上烟,吸了两口,还是没忍住。
“志强啊,你家小军最近学习成绩咋样?”
张木匠头都没抬:
“就那样,不倒数就烧高香了。”
徐保国想说点什么把话头引到自己儿子身上,张了张嘴,又觉得太刻意,悻悻地走了。
快到老槐树的时候,他看见几个老伙计围在那里下棋。
生产队的老会计王德厚,饲养员陈大发,还有隔壁院子的赵老四。
几个人或蹲或站,嘴里叼着烟,棋盘是用粉笔画在石板上,棋子是捡来的碎瓦片。
徐保国走近了,没人抬头看他。
他在旁边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棋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“啊”了一声,表示自己看得很认真。
其实他一个子儿都没看进去。
陈大发下了一步臭棋,被王德厚吃了车,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
“悔一步悔一步!”
“落子无悔!”
王德厚嘿嘿笑。
两个人拌了几句嘴,陈大发一扭头,看见了徐保国,随口问了一句:
“保国,你今天咋穿这么齐整?赶场去?”
来了。
徐保国心里“咚”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故作平静,甚至还有些不在意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:
“没,不赶场。”
“那你穿中山装干啥?又不相亲。”
赵老四也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徐保国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慢悠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没啥,就是昨天收到徐越的信,高兴。”
一提徐越,几个人都来了精神。
“徐越?你家大娃?在北京那个?”
陈大发把棋子一撂,转过身来。
“咋了?信上说了啥?”
徐保国从口袋里把信摸了出来,但没有递过去,而是自己展开,像模像样地看了两眼。
其实他识的字不多,信是女儿念给他听的,但他就是想在手里拿着。
“他说写了些文章,发表了。”
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但嘴角已经压不下来了,往上弯着,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稿费挣了十多块钱。”
“十多块钱?”
王德厚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,凑过去看信。
“啥文章?在哪儿发的?”
徐保国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?
他清了清嗓子,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,慢吞吞地说:
“《燕京文艺》,是个正经刊物。
编辑说稿子很好,已经排上了。
还说”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“说徐越现在是作家了,也是诗人。”
作家。诗人。
说着徐保国还拿出来了徐越寄给他们的
这两个词从徐保国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不真实的劲儿,像是什么天方夜谭。
但信纸黑字白纸地在那儿摆着,又让人不得不信。
“好家伙!”
陈大发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起来。
“保国,你这是烧了高香了啊!你儿子当作家了!那是要出书的啊!”
赵老四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羡慕:
“我早就说了,徐越那个娃不一样。小时候放牛都揣本书,人家蹲茅厕看的是小人书,他看的是《三国演义》!”
“《水浒传》也看!”
王德厚补充道,老花镜还挂在鼻梁上,眼神里全是慈祥的笑意。
“我记得有一年冬天,他在我家屋檐底下借光看书,冻得鼻涕流多长都不走。我当时就跟他爹说,这娃将来有出息。你看,我说中了吧?”
徐保国被几个人围着,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黝黑脸上,泛着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亮的颜色。
这成功了身边说的话都不一样了哈。
虽然徐越在老家早就成功了。
但徐保国还是高兴。
他想矜持,想谦虚,但嘴不听话,自个儿就咧开了。
“他也不容易。”
徐保国说,声音有点抖。
他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哎呀保国,你这人,”
王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儿子有出息了你还哭啥?你看我家那个,高中都没考上,现在在生产队挣工分,一天才八分。
你家徐越是去北京念大学的啊!人家是文化人!现在还成作家了!你哭?你该笑!该放鞭炮!”
“对!放鞭炮!”
陈大发也跟着起哄,“晚上去你家喝酒,你把那只芦花鸡宰了!”
“滚!”徐保国破涕为笑,一巴掌拍在陈大发后脑勺上。
“宰鸡?你咋不把你家那只宰了?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笑声把路过的几个村民也引了过来。
有人问怎么了,就有人答
“保国家的大儿子在北京当作家了!发文章挣稿费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顺着村巷一条一条地传开了。
不到中午,徐保国从村口走到家,一路上至少被七八个人拦下恭喜。
“保国叔,恭喜恭喜!徐越有出息了啊!”
“老徐,你家祖坟冒青烟了!作家!咱这十里八乡头一个!”
“越越从小就有灵气,我就看出来了!”
连昨天没搭理他的李寡妇,都特意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红薯粉条送到他家,笑盈盈地说:
“给越越他娘尝尝,这是我新做的。”
徐母肖红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那碗粉条,眼泪又下来了。
这回不是因为担心儿子饿着,是因为高兴。
院子里围了不少人,七嘴八舌地说话,有人打听徐越写了什么,有人问稿费多少钱,还有人问《燕京文艺》是个什么级别的刊物,好像打听清楚了,自己脸上也有光似的。
徐保国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烟杆重新叼回了嘴里,这回点着了,烟雾丝丝缕缕地往上飘。
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面,耳边全是恭喜声和笑声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我儿有文豪之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