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红站在徐梅身后,手伸过来拿信纸的时候指头有些发抖。
她接过来看了两行,又递给了徐保国。
其实她根本就看不太懂,但只是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这孩子怎么就要结婚了呢?都没有任何的征兆,这时候了才跟家里人说?”
徐母完全忽略了之前徐越说过对象的事情。
这年头有对象那可不得结婚吗,那不然那不成了耍流氓了吗?
徐保国接过去看了几行,眉头先是拧着,慢慢地松开了。
他认识的字不多,但一些常用字还是认识。
他目光在“买了房子”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哪来那么多钱?”
徐保国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里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感慨。
徐梅又凑过头来看信,手指着倒数第二段:
“他说自己写书写剧本攒的,还给人家写话剧,总之说够花的,让咱们别担心。”
肖红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在徐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,双手搁在膝盖上,手像是无处安放。
她先前听说过儿子处了个对象,是个上海来的姑娘,话剧团里当演员的。
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,可徐越没跟她细说过什么,她也不好太追问,怕让孩子觉得家里管得多。
如今信上说就要结婚了,她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。
高兴是有的,儿子要成家立业了,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盼这一天。
可高兴底下又压着一层淡淡的失落,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抓牢就过去了。
儿子在信里没有提女方家里的情况,没有说她是哪里人、家里做什么的,也没有说他们怎么认识的。
肖红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字是儿子的字,可里头的内容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徐保国把信又看了一遍,叠好还给徐梅。
他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,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,没说话。
他这个人向来话不多,可心里头转的东西不少。
儿子大了,出息了,在北京城买了房要成家了,这是好事。
可儿子从小到大,读书也好、写作也好、找对象也好,都是自己做的主。
他跟肖红两个人没使上什么劲儿,眼看着孩子就要成家了,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徐越一个人在跑,他们连边都没怎么沾上。
他说不清那股子感觉是什么,像是该有的喜悦缺了点什么,空落落的。
“那咱们啥时候走?”
徐梅不知道父母心里那些弯弯绕绕,只顾着兴奋。
“哥说让咱们早点上京,他要办婚事,想当面跟咱们商量。”
肖红听了这话,指尖蹭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,又蹭了一下。
当面商量儿子信里写了这四个字,他还是要跟家里商量的。
她心里头那层淡淡的阴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,没那么厚了。
当母亲的就是一场漫长而得体的退出。
孩子长大了啊!
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:
“那就去。你哥要成家了,咱们得去。”
第二天,村里人就传开了徐家要上北京的消息。
最先知道的是隔壁张婶,她从徐梅嘴里套了话出来,没过半天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。
有人从院门口路过的时候朝里头喊了一声
“老徐,听说你们家要进京了?”
徐保国正在院子里劈柴,抬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过了不一会儿又有两个人结伴来了,站在院门口说
“这可是大好事啊!恭喜恭喜啊!”。
徐保国放下斧头走过去递了烟,三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。
无非是“孩子出息了”“北京可是好地方”“什么时候走”这些。
到傍晚的时候来的人又多了些。
有端着饭碗过来串门的,有路过停下来搭话的,有隔着院墙喊话的。
徐家儿子在北京买了房要结婚了,在村里是件大事。
徐保国和肖红坐在堂屋里听着外头那些恭喜的话,相互看了一眼。
徐越没在村里,村里也因为他又一次的变得热闹了起来了。
那可是北京啊!
这年头的人们对待北京那都是有一种朝圣的心情。
天安门,升国旗,故宫,皇帝,主席。
这些关键词提出来就足以让大家向往首都了。
徐家一家人在全村的目光下朝着燕京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