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当即命人抬棺下山,又吩咐文才、秋生留下,在原地布下梅花香阵,事毕速回义庄禀报。
众人抬着棺木离开后,山上只余文才与秋生点香布阵。 王霄扫了秋生一眼,这小子怕是又要嘴上没把门,惹上董小玉,最后跟宁采臣并肩作战去了。 九叔带人将棺材送回义庄,任发这才携任婷婷等人返回任家。 回到府中,任发寻到王霄,脸色青白,眉宇间全是挥不去的焦灼。 “贤侄,眼下任家麻烦缠身,招待不周,还望你多担待。” 王霄摆摆手:“伯父言重了。哪有什么招待不周?如今任家遇困,渡过难关才是头等大事。” 任发定定望着他,欲言又止:“贤侄,老夫有个不情之请……不知该不该开口。” 王霄略感意外:“伯父有话直说。” “我想请你明日一早,带婷婷离开任家镇,去你那边暂避一阵。” “等九叔把这事彻底了结,我再亲自接她回来。” “若我……有个万一,婷婷便托付给你王家了。” “你,意下如何?” 王霄心头一亮,原来如此。 任发是被那风水先生神出鬼没的续命手段吓破了胆。 风水之事虚无缥缈,他既怕九叔也束手无策,便早早备下后路: 先把任婷婷送出险地,留一条活路。 以这个年代道路崎岖、乡野信息闭塞的状况,倘若九叔没能及时压下这场祸事,任发完全能借机远避,躲开那风水先生的暗算。 托付王霄,更是为让任婷婷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有个稳妥依靠。 王霄身为王家当家人,眼下王家在县里势头正盛,任婷婷跟了他,日子自然不会受委屈;而若九叔真把这事摆平了,任发还能顺势与王霄结为亲家,合作终究隔着一层,成了一家人,才真正牢靠。 说不定将来还能恳请王霄允准:让任婷婷所生的孩子“兼祧两房”,既承王家血脉,也续任家香火,往后分出一支后人,专司供奉任家宗祠、延续祖祀。 这任发果然不是泛泛之辈。 几十年风雨飘摇,连祖宅风水都被那风水先生搅得千疮百孔,他硬是咬牙扛住了任家这份家业,确有非常手段。 单说面对那风水先生神出鬼没的邪术、动辄牵连十代的阴毒诅咒,他仍能强稳心神、筹谋出路,这份定力,实在难得。 至于王霄愿不愿意? 任婷婷本人本就生得明艳动人,正合他的眼缘,他自然无话可说,横竖,不吃亏。 “伯父,我这边没问题,只是不知任小姐的意思。” 王霄其实也不愿久留此地直面那风水先生。 他摸不清对方底细:那套续命风水术,究竟是最后的招数,还是虚晃一枪? 任老太爷是不是早被设为伏手? 那人手里,是否还藏着更阴狠的手段? 眼下最要紧的好处,事件签,已稳稳到手; 后续虽还有机会触发新事件,但为了这点收益,去赌一场未知凶险,实在不值。 “贤侄既然应下,婷婷那边,自然也没异议。” 任发一听王霄点头,眉间郁结顿时松开大半。 “婷婷,进来吧。” 王霄侧身望去,任婷婷从门外缓步走近,眼圈红肿,显然方才父亲与她谈过之后,已悄悄哭过一场。 “婷婷,你刚才也都听见了。日后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,你便是王家的人了。” 任发握着女儿的手,语气沉而温厚。 “你这就去收拾随身物件,明早天一亮,便随王贤侄离开任家镇。没有我的亲笔书信,一步也不许回来。” 任婷婷垂眸,轻轻颔首。 “贤侄,婷婷,我就交给你了。” 任发牵着女儿走到王霄面前,郑重将她的手递过去。 王霄刚欲开口,忽觉整座任家镇的气息骤然一滞,一股刺骨寒意如薄雾般悄然弥漫开来,他立刻转身出门,运起天子望气术扫视四方,一眼便见九叔义庄方向,一道浓重死气冲天而起,阴冷僵滞,毫无生机。 糟了! 他猛然记起:文才和秋生给棺材弹墨线时,漏了棺底,镇尸阵根本压不住任老太爷所化的僵尸! 先前一时疏忽,竟忘了这关键一环,如今果然出了岔子。 而那道死气,正飞速朝任府方向疾掠而来。 “来不及了。” 王霄回身看向紧随而出的任发与任婷婷,“义庄那边,有一股死寂之气正往这边扑来。” “怕是任老太爷已尸变,要寻至亲手足吸血炼形,提升尸阶。” 任发脸色一白,“不可能!九叔就在义庄坐镇啊!” 王霄摇头。气机无形无相,非肉眼可察,也非寻常气势可比,纵是九叔,也难凭空感知; 唯他修习了天子望气术,方能窥其踪迹。 “我能见旁人所不能见之气,绝无差错。” “至于九叔那边,僵尸若收敛尸气、悄然潜行,未必会惊动他。” “伯父,快派人去义庄报信,请九叔速来!” 任发当即醒悟:真假暂且不论,先请九叔到场,总没错。 他立马遣人奔向义庄传讯,又火速调集家丁,分发草叉、木棍,严加戒备。 众人一听可能闹僵尸,个个面如纸灰、手脚发软。 直到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与持枪连的人马齐齐涌入,家丁们才像抓到救命稻草,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 比起只听人讲、从未亲眼见过的僵尸,枪口实实在在指着前方,威慑更真,心也更安。 就连任发,呼吸也明显一松。 “快取糯米!杀大公鸡!备粗麻绳!” 王霄声音干脆利落,直接下令。 “快!快去!” 慌乱中的任家人终于有了主心骨,任发立刻吩咐下人照办,好在府中糯米尚丰,活鸡也还有几只。 王霄指挥他们将糯米均匀铺满庭院地面,随即宰鸡取血。 眼看那死气越来越近,他命人取部分鸡血浸透麻绳,以作备用; 护卫队则迅速亮出墨斗、镇尸符、黑驴蹄子等物,任发甚至瞥见有人取出弩弓与特制木箭,箭头刻着朱砂符纹,一看便知是专克尸邪的利器。 “贤侄,你这是……?” 任发看得有些发愣。 “我早请九叔帮着操练过护卫队,用上这些法器,撑到九叔赶到,绰绰有余。” 王霄话音一落,任发顿时豁然开朗,眼睛一亮,对啊!他怎么就没想过,请九叔指点自家护院? 真遇上急难,也能多撑一阵,等九叔来收拾局面! 这年轻人,脑子真是灵光。 王霄令护卫队列阵守位,自己则凝神屏息,再度运转天子望气术,细细扫描任家镇每一寸气机,只盼借此揪出那风水先生的藏身之处,再诡谲的术法,也绕不开气机流转; 只要那人敢踏进任家镇范围,王霄必能察觉异动。 另一边,被任发差人叫醒的九叔,一冲进停尸房,就看见散了架的棺材,脱口喊出一声“坏了!”,抓起法器拽上文才,拔腿就往任府狂奔。 而任府门外,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由远及近,仿佛巨石接连砸落地面。 任府的家丁们不约而同地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。 任发和任婷婷脸色发白,呼吸都放轻了,紧紧贴在最镇定的王霄身侧,只盼借他几分沉稳压住心头慌乱。 王霄目光扫过全镇,只见整座任家镇唯有义庄方向有三股气息疾驰而来,再远处,便是任老太爷那道沉厚阴冷的气息,除此之外,全镇静得反常,家家户户酣眠未醒,连一丝躁动的气机也无。 这反倒令他眉头微蹙。 照理说,那风水先生为续命强占“蜻蜓点水穴”,如今穴眼已毁,必会暗中蛰伏,伺机再图任家;可眼下四野无声、毫无异动,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 “轰!” 巨响炸开,任府朱漆大门应声碎裂,木屑横飞。 一道黑影腾空跃入,双臂平伸,落地时震得青砖龟裂。 “爹!” 任发一眼认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正是任老太爷! “铜甲尸?” 王霄瞳孔一缩。只见老人面皮泛着青黄铜色,裸露的脖颈与双手亦如古铜铸就,筋络虬结,泛着金属冷光。 他瞬间明白:此人已被炼成甲尸,一种以五金精气灌注尸躯的邪法。尸气与金气反复淬炼,最终凝于皮肉之上,化作坚不可摧的尸甲。此等僵尸,力大如牛,皮糙骨硬,远非寻常僵物可比。 初阶者凝铁甲,称铁甲尸;铁甲再经尸气与金气反复熬炼,蜕为铜甲;往上,尚有银甲、金甲之分。 眼前这具尸身面色泛铜、肌理泛金,分明已是铜甲之躯。而如此完整的甲化程度,绝非仓促炼就,极可能是二十年前任老太爷入殓之后,那风水先生便悄然布下手段,令五金之气常年盘踞尸内,与阴气、怨气、尸气彼此缠磨,直至今日破棺而出,一举成就铜甲。 任老太爷甫一落地,头也不回,直直转向任发所在方位。 院中家丁早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死煞压得双腿打颤,手中草叉抖得厉害,麻绳几乎攥不住。 “嗬!” 一声嘶吼撕裂夜空。至亲血脉的气息如烈火灼心,任老太爷猛扑而起,可就在他双足触地刹那,脚下糯米骤然迸出一串刺目火花! 他浑身一僵,像被雷电劈中,猛地弹跳后撤,低头望向地上那一片被尸气浸得乌黑的糯米。 “管用!” 任发眼中一亮。 众人见真能制住这凶物,心口那点怯意顿时被激出几分胆气。 “嗬!!” 任老太爷暴怒再吼。糯米中的阳气虽伤不了它根本,却如针扎蚁咬,令人焦躁难耐。可血脉牵引之力更强,它再度腾空跃来,脚踏糯米,噼啪炸响不断,火星四溅。 这一次,它竟硬生生扛住灼痛,毫不停顿,第二步、第三步,步步紧逼,直冲任发面门! “贤侄!不好了!糯米……好像不管用了!” 任发眼见父亲拼死扑来,刚才还奏效的糯米转眼失灵,额上冷汗刷地涌出。 王霄未答,只抬手一挥。 持墨斗的护卫立刻上前,绷紧墨线,蓄势待发。 待任老太爷凌空跃至半途,墨线倏然弹出,“嗤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