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霄抬手一引,心火倏然收敛,重新凝作一豆幽蓝火苗,稳稳落回掌心。他将其缓缓纳入陨落心炎之中,只觉那团本源火焰微微鼓胀,似饮饱了什么。心头顿时透亮:这陨落心炎,原是以生灵心底积郁的怨憎、执念、癫狂等浊气为食粮,越烧越盛。方才那野仙儿一身阴怨浓得化不开,正好被心火焚尽,成了滋补之资。
往后倒真该多寻些心神溃烂、戾气冲天的妖邪之辈,喂养此火。 随着心火抽离,齐家那位高人的尸身瞬间干瘪下去,仿佛被人抽尽了所有血肉水分,前一刻还肿胀发亮、紧绷如猪皮,转眼间便缩成一具皮贴骨、眼窝深陷的枯槁干尸。插在尸身上的封仙钢针叮当坠地,散落一地寒光。 王霄一眼便断出这是强施禁术的反噬之相:血气尽数燃尽,只剩一副空壳。 齐铁嘴神色黯沉,默默收起地上钢针,又解开缠在尸颈的朱砂麻绳。刚一松手,却见尸口微张,里面赫然含着一物。他低低道了句“得罪”,伸手探入,取出一块早已朽烂发黑的甲骨残片。反复端详,只见上面刻着几个模糊难辨的古字,再无其他线索,也不知那高人拼死藏于口中,究竟想传递什么讯息。 “龙骨?” 张启山盯着齐铁嘴掌中那截残骨,眉头微蹙。 龙骨向来是药铺常备的一味药材,直到前清光绪年间的官员王懿荣染病抓药,偶然发现所购龙骨上竟刻有类似文字的刻痕;经多方考据,才确认那是汉字最古老的雏形,甲骨文。 可眼下这块龙骨,纹路早已蚀损殆尽,字迹湮灭,根本无法释读。 那高人冒着性命之险把它含在嘴里,究竟要传什么话? “倘若……它压根就不是用来传信的呢?” 王霄忽然想起车厢里的异状,他刚才漏掉了一个关键! 这趟列车里闹的是尸蛾子! 那些蛛网般的丝线,根本不是蜘蛛吐的,而是尸蛾子产下的腐丝。 “龙骨入药,本就常用于殓葬,专防棺内尸身腐败生变,阻断尸毒外泄。” “这位高人身上,恐怕早染上了某种尸变疫症。” “那些东瀛人,八成也是被这病害活活拖垮的。” 齐铁嘴听完,手一抖,甲骨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转身就往衣襟上猛蹭手指。 “八爷,别擦啦!”吴老狗笑嘻嘻一把揽住他肩膀,“王兄弟话都说明白了,车厢里那些人,全死在这病上。咱们挨得这么近,说了半天话,要是真能染,早染上了。” 病害? 张启山默然咀嚼这个词,越想越觉得合情理。 那些尸体死状高度一致,皮肤青灰、关节僵直、口鼻微张,若非烈性疫病,实在难有别的解释。 如此推断,这些东瀛人装完货后,直接焊死了车厢门,本想万无一失,谁料途中突发怪病,整列火车的人一个没逃,全数毙命于密闭车厢之内。 幸而自己及时封锁了车站,否则一旦病气流散进城,后果不堪设想。眼下战事一触即发,若再爆疫情,军心必乱,士气将毁于一旦。 “佛爷!最后一节车厢切开了!” 那边负责破拆的工兵飞奔而来,满头是汗。 “切开了?” 张启山立刻大步朝车厢走去。 若真有疫病源头,必在主墓室的棺椁之中,只要打开一看,立见分晓。 王霄等人紧随其后。 石棺表面赫然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,列车通道正由此直通棺内。 椁室高约两米余,地面趴伏着三具佩枪尸身,皆面朝下,头顶百会穴各钉着一根深没至柄的钢针,显是齐家高人临终前布下的镇尸手笔。 尸身后方,一口硕大石棺静静置于椁室正中,整节车厢,唯此一棺。 王霄走近细看:棺盖与棺身接缝处,一圈铁水浇铸封死,铁皮上阴刻符箓,依稀可辨是道家镇煞压尸的咒印;棺顶仅留一孔,窄得仅容一手探入;四周椁壁则密密钉满铁钉,如牢笼般将石棺围在中央。 他脱口而出倒斗行里那句老话:“棺有皮,皮带铁,铁包金,哨子棺。” “八字不硬莫靠前。” 齐铁嘴一听,疾步上前,目光扫过铁水封层与顶孔,脸色陡然一沉。 哨子棺,是盗墓人不得已时的险招,若墓地风水遭破,地底阴煞激荡,极易催生尸变。土夫子便就地熔铁,以滚烫铁水裹棺封煞,只在棺顶留一狭孔,待铁水凝固,再凭单手探入取宝。 此法凶险至极,非命格极硬者不可为之;稍有不慎,轻则断臂保命,重则当场暴毙。 “所有属蛇的,立刻撤出车厢!” 平日斯文怯懦的齐铁嘴,此刻在自家行当里,声如斩钉,不容置疑。副官当即领命,把几个属蛇的兵丁尽数驱离。 齐铁嘴随即转向张启山,语气郑重:“佛爷,接下来,怕是要仰仗张家祖传的绝技了。” 张启山沉默片刻,侧首望向身旁的张日山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 “我们有多久没动过那把剪刀了?” “三年零四个月,佛爷。” 张日山肃立一旁,眼神凛冽如刀。 九门张家根在东北,祖上干过发丘中郎将的差事,最拿手的是“双指探洞”,两根手指往机关缝隙里一送,拆锁、卸簧、掏宝,样样利落。 眼下这具哨子棺,偏就非得靠这门绝活才能打开。可双指探洞对付它,凶险得紧。稍一失手,不是被粽子扑倒,就是触了暗簧、中了毒雾,十死无生。所以动手前必得设一套活命的局:先用一把琵琶剪卡死棺顶的孔洞,剪子两端连着绳索,绳那头系在马脖子上;再派个人攥着铜锣,贴着马耳朵站着。 张家人把手指插进棺内,只要里面稍有异动,不管是尸变突起、机括弹射,还是毒气喷涌,立刻猛敲铜锣!惊马撒蹄狂奔,绳子瞬间绷直,琵琶剪应声合拢,硬生生把手臂齐根绞断。唯有如此,人才能在棺中诡变里捡回一条命。 这把琵琶剪,三年多没动过土了,谁料今日又得见光。 “这么久没用了,去备上吧。” 张启山轻叹一声。 这些年跟着他南征北战、下墓闯穴,张家子弟折损不少,族中青壮越显单薄。如今碰上哨子棺,又得搭进去一个年轻人。 张日山转身去调琵琶剪和战马。 王霄却一直盯着石棺内部,眉头越锁越紧,那里面的气场不对劲。 在他修习的天子望气术眼中,整口石棺缠绕着一团墨绿色的邪祟之气,翻腾不定,像活物般喘息。 吴老狗怀里抱着的三寸丁也躁动起来,龇牙低吼,冲着棺材直打颤。张启山与齐铁嘴目光一碰,心下了然:三寸丁通灵,这反应,绝不是空穴来风。 “里头大凶!” “这棺,怕是开不得!” 吴老狗一手按着三寸丁后颈安抚,眼睛却牢牢钉在棺盖上。 “大凶?” 张启山缓步上前,站在哨子棺前,神色平静如水。 “长沙古城的地界上,还有比我更凶的东西?” 这棺,必须开。 齐家那位高人拼死也要把这列火车押进长沙,背后定然牵扯东瀛人的手脚。 如今局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若不弄清他们盘算什么,等阴谋落地,恐怕祸起肘腋、措手不及。 王霄仍凝神注视棺中气机,按常理,这不过是一具染了尸虫病的寻常尸体,本不该有半点异常。 可气机不会作假。此刻那团墨绿之气剧烈鼓荡,分明是里头真有东西醒了。 “佛爷,琵琶剪和战马都齐了。” 张日山捧着一把形制古怪的剪子进来。那剪子弯成环状,刃口藏于内弧,外圈设一拉扣,连着一根粗韧麻绳。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飘入王霄鼻中,他定睛一看,竟见药气凝成白及草的轮廓浮在剪身上,心里顿时明白:这剪子锻造时浸过秘方药汁,药力渗入刀刃,专为断臂后即刻止血而备。 “开始。” 张启山朝副官点头。副官快步上前,将琵琶剪稳稳扣在棺顶孔洞处,对准内环,咔哒一声按下机括。剑身两侧弹出两枚钢扣,“咔”地咬住石棺边缘,牢牢锁死。 紧接着,一名穿军装的少年掀帘而入,十六七岁模样,眼神沉得像压了块铁。他进门便褪下上衣,抄起酒坛,将浓烈烧酒从肩头一路泼到指尖。 张启山招手唤他近前,抬手揉了揉他头发。 “慢些,别急,也别怕。” 话音未落,他自己也解了衣扣,接过酒坛,将烧酒狠狠抹上左臂。意思再清楚不过:若少年失手,他亲自伸手。 王霄的目光却落在张启山肩头那只穷奇纹身上,心头一震。 张家出自东北,族中纯血子弟纹麒麟,外门子弟纹穷奇。王霄原以为只是身份标记,可眼下那穷奇图腾隐隐透出一股暴戾煞气,与张启山自身气息浑然一体,分明不是摆设。 这世上三教九流,各有玄门。纹身一道,真正有本事的叫“绣师”。顶尖绣师下的针,能改命数、赋异能,手段之诡谲,丝毫不输那些常年跟阴宅打交道的行家。 看来张家,也握着绣师一脉的真传。 张启山抹酒的工夫,少年已站定棺前。 他深深吸气,手臂穿过琵琶剪内环,顺着棺顶孔洞,缓缓探入。 四周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 王霄双眼一眨不眨,紧盯棺中气机。 忽然,少年脸色骤然惨白,瞳孔猛缩,猛地回头,朝张启山打出几组急促手语。 张启山微不可察地摇头,示意他抽手。 少年嘴唇发白,额角沁汗,却咬紧牙关,不仅没退,反而将手臂又往里送了一寸。 两人手势旁人全然不解,只觉那洞中之物,定是骇人至极。 齐铁嘴等人早听张启山提过:东北本家少年训练极严,喜怒哀惧皆要削尽,只留一股狠劲;反观长沙这一支,规矩松些,子弟性子也稍软些。 可所谓“软”,也只是相较而言,他们亲眼见过张家少年在战场上如何砍杀如虎。 如今这孩子竟被吓成这样,分明是摸到了什么超乎常理的东西。 众人正疑云密布之际,王霄突然厉喝一声:“不好!” 棺中气机陡然炸开,原本蛰伏的墨绿邪气,瞬间沸腾翻涌! 那少年猝然嘶吼,整条肩膀猛地朝哨子孔里一陷,仿佛被一股巨力攥住,硬生生往里拖拽。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抵住棺盖,拼尽全力想把胳膊抽出来。 可棺内那股劲道太霸道,非但没松动分毫,反而将他整条小臂连根扯了进去,整个人被拽得扑在棺顶,胸口重重砸在冰冷的铁皮上。 肩胛骨卡在孔洞边缘,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 剧痛如刀绞,少年再也绷不住,惨嚎撕破空气。张启山见势不妙,纵身一跃踏上棺面,一手扣住他肩头往上猛提,硬生生将手臂拽出半尺,只见那截胳膊上,一片暗红疹子正顺着皮肉急速向上蔓延,像活物般爬行。张启山面色铁青,厉喝一声:“敲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