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霄伸手从张启山手中接过军刀,在众人注视下,干脆利落划开尸体裤腿,露出底下裹着的一条兜裆布;再挑开脚上缠绕的蛛网,脚趾赫然显露,大脚趾与其余四趾明显岔开,间距极大。
张启山目光一凝,顿时明白过来。 此人是东洋人无疑。 这脚型,是常年趿拉木屐踩踏出来的;那兜裆布,更是东洋男子最典型的贴身装束。 搁这年月,若想辨认潜伏进来的东洋探子,只消盯紧脚丫子或下身穿着,十有八九错不了。 “东洋人!” 张启山眼缝一收,眸光锐利如刃。 东洋人此时往长沙古城运一辆鬼车,图的是什么? 莫非想借这列车散播瘟疫,瓦解城里人的士气? “佛爷,最后一节车厢切开了,里面全是石头。” 一名工兵匆匆跑来禀报。 “石头?” 前头几节全是棺材,末尾一节却装石头? 齐铁嘴怔了怔,拔腿就往下冲,第一个蹲到车厢断口边细看。 等众人陆续下来,他指着那截车厢,声音略沉:“长沙古城的大沙兜子里,有些椁室大得跟寻常屋子差不多。” “佛爷,您瞧,这最后一节车厢,像不像一口放大了的石棺?” 众人抬头望去:这一节车厢装甲更厚,焊缝密实得几乎无缝可寻,而且比前面几节明显宽出一圈。 再看断口处裸露的灰白岩面,确确实实像是拿整块巨石雕成的椁室,再套进铁皮车厢里运来的。 换句话说,东洋人直接把主墓室里的石椁拆了,硬塞进了火车! “从车厢连接通道那边切!” 既然外壳啃不动,那就换条路,通道口必有破口,他们肯定从那里进去过。 工兵们立刻钻进车厢作业。 与此同时,车头方向几人抬着一具尸体上了月台。 “佛爷,这是火车司机,自个儿吊死在驾驶室里。” “可……这死相,不太对劲。” 抬尸的几人脸色发青,声音都压低了。 “不对劲?” 众人围拢过去。 尸体皮肤惨白泛青,脖颈上缠着一根朱砂浸透的粗麻绳,双眼圆睁,两颗眼珠灰蒙蒙、浑浊不堪,小得如同黄豆粒,余下全是惨白眼白,活像黄鼠狼盯着人时的模样。 眼珠子直勾勾往上翻,死死盯着天顶,说不出的阴瘆。 更瘆人的是:百会、太阳、耳门、风池、膻中……全身三十六处死穴,全插着筷子长短的钢针,针身刻满扭曲古怪的符文,根根直没入穴,深不见底,看得人脊背发凉,下针之人,怕是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、挫骨扬灰。 “封仙续命。” 齐铁嘴盯着那具尸体,声音低哑,眼神黯淡下去。 “这是我齐家的老前辈。” 什么? 张启山等人俱是一震,眼前这具吊死的尸体,竟是当年悬青铜镜的齐家高人? 王霄心头猛地一跳。 他清楚记得原着里开这趟车的,只是个普通司机…… 怎么如今换成齐家人了?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? 他连忙催动天子望气术扫了一眼,只见尸体内盘踞一股暴戾凶悍的气息,野性十足,似困未驯。 再联想到齐铁嘴刚说的“封仙续命”,恐怕这些钢针,正是那位高人亲手钉进自己体内的。 “八爷,这位真是你齐家的前辈?” 吴老狗一边摩挲着掌心里那只三寸丁,一边盯着地上尸体,神色肃然。 三寸丁毛都炸起来了,爪子死死抠进他手心,低声嘶鸣,它分明感知到,这具尸身里,藏着一个极其凶恶的东西。 要知道,三寸丁跟着吴老狗下过多少古墓、见过多少粽子,从没像今天这样失态过。 这还是头一回,如此急迫地示警,仿佛那东西一旦挣脱,便是滔天祸事。 张启山沉默片刻,面色愈发凝重,似已看出几分端倪。 “不错,是我齐家前辈。” “他是回来托付后事的。” 齐铁嘴缓缓道出原委:齐家有一门绝命之术,唤作“封仙续命”,非至生死一线,绝不敢用。 此法极难炼成,须先擒住一只野仙,再以三十六根封仙钢针,依天罡方位逐次打入其躯,将其精魂血魄尽数炼入针中;待自身濒死之际,再按天罡顺序,将这三十六根钢针,一根不差地扎进自己三十六处死穴,逆转阴阳,窃取生机,凭针中野仙残魂强撑性命。 只要针内魂力未竭,便能维持巅峰战力,行动如常。 可一旦魂力耗尽,人必暴毙。 更要命的是,那野仙本就怨气滔天,被强行炼入钢针已是不甘,一旦宿主身死,怨念即刻反噬,化作凶魂夺舍尸身,为祸一方。 所以这位前辈,在最后关头,用朱砂浸透的麻绳,亲手把自己吊死在了驾驶室里。 得把这野仙的魂魄死死困在尸身里,绝不能让它借尸作乱。 可即便如此,也得赶在它破封之前尽快处置这具尸体。 否则等它怨气积满、冲垮朱砂麻绳的禁制,操控尸身暴起伤人,那就晚了。 齐铁嘴话音刚落,周围警卫全都心头一紧,脊背发凉。 用野仙炼法、吊命续命,这种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时间的手段,听都没听过。 连吴老狗和张启山都怔住了,脸色微变。 九门之中,齐家向来最是玄乎,家传术法牵扯天机推演、星象禁忌,向来讳莫如深。 谁也没想到,他们竟还藏着这般逆天改命的狠招。 上一个敢这么干的,还是诸葛亮摆七星灯强续阳寿,那可是卧龙先生啊! 谁成想,齐家也真敢试,还真成了。 王霄听得双目微亮,眸中神采跃动。 这世上从不缺惊世之才,连这种法子都能琢磨出来…… 他忽然明白,书中所载,不过真实世界的一鳞半爪罢了。 更何况,这是个道法尚存、灵异未绝的平行天地,不知多少精妙道术早已失传湮没,只余零星记载。 往后搜罗古籍,怕是得加大力度了。 “那八爷,眼下怎么处置?” 这高人身上邪性太重,野仙怨魂盘踞其中,棘手得很。 放着不管?迟早酿成大祸。 只盼齐家自有收尾之法,能镇住这封仙续命留下的后患。 齐铁嘴面露难色,两手一摊。 张启山心口一沉:“八爷,您可别告诉我,齐家自己的法,自家反倒解不了这野仙怨魂?” “从前是怎么善后的?” “这法子,我齐家本就极少动用。”齐铁嘴苦笑,“光是那封仙钢针,炼起来就极耗心血,野仙个个修行多年,哪是好降伏的?拿来炼法,本就是险中求险。” “历代用过此术的,掰着指头都能数清。” “到我这一支,又因种种缘故,解法早已失传。” 张启山顿时头疼欲裂,没记载?那还怎么收拾? “要不……一把火烧了?” 齐铁嘴急忙摆手:“万万不可!火一起,封仙钢针与朱砂麻绳一毁,怨魂立刻脱身!” “随便附上一人,顷刻之间,长沙城里就得血流成河。” 张启山和吴老狗对视一眼,满脸无奈。 齐家这续命之术确实神乎其技,可留下的烂摊子,也实在让人挠头。 真让这野仙逃出去,长沙古城怕是要遭大劫。众人正愁眉不展时,王霄迈前一步。 “这野仙,交给我来处理。” 他并非刻意逞强。 眼下张启山三人束手无策,他索性出手:一来显露本事,为后续跟进矿山古墓铺路;二来搅动因果,也好在古墓事毕之后,顺势引出下一个签运事件。 “阁下可有法子,镇得住这野仙魂魄?” 张启山神色凝重,目光紧盯王霄,心底仍存疑虑,这年轻人真能压住这等阴祟?毕竟,长沙安危系于一线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 一旁齐铁嘴与吴老狗也齐刷刷望来。 “我有一簇火,自心而生,专灼阴魂、炼化邪祟。” 王霄抬手一握,掌心浮起一团陨落心炎。 火焰虚幻透明,却扭曲空气,隐隐显出流动的形影;无声无息的热意直透人心,张启山只瞥了一眼,胸中便莫名腾起一股燥火,仿佛心尖要烧起来。 他心头猛震:好邪门的火! 赶紧偏过头,不敢再看。 齐铁嘴与吴老狗也立刻侧脸避开。 “啊啊!” 偏偏有个警卫多看了两眼,心神一松,杂念骤燃,当场捂胸惨叫。 王霄扫见他瞳孔深处,竟有两点幽焰跳跃明灭,立知不妙。 心里也是一惊:这陨落心炎到了此界,竟生出这般异变,盯久了,竟能引动观者心火自焚! 他快步上前,在那警卫肩头一拍,借心炎控火之能,将窜入体内的火气抽离。 火气离体,那人瞬间面如金纸,双腿一软瘫倒在地,眼神也黯淡涣散,失了往日神采。 “心神受损,须静养调理,再抓几副温养心脉的方子。” 旁边几个警卫看得头皮发麻,纷纷转开视线,像见了鬼似的。 这什么玩意儿?看一眼就中招? 先前还觉得野仙邪性,如今瞧这挺拔俊朗的年轻人,骨子里怕是更瘆人! 张启山悄悄瞥了王霄一眼,心下凛然:这火到底能不能焚尽阴魂,尚且未知;可用来暗算人,却是防不胜防,谁会提防一团安静燃烧的火? 谁又能料到,只一眼,心火就自己烧起来了? 忌惮归忌惮,可若真有这等手段,倒未必镇不住齐家留下的祸根。想到这儿,张启山暗自松了口气。 身为长沙城防主官,他只盼这座古城平平安安。 王霄缓步走到尸身前,目光沉静,凝视其胸腹间流转的晦暗气机。 他指尖一凝,一朵心火种子悄然浮现。 那野仙似有所觉,在尸身腹中急速游走,来回冲撞,外人看去,就像肚腹里钻进一只活鼠,拱得皮肉微微起伏。 它竟凭一身怨气,幻化出一条通体雪白、双目赤红的巨蟒,昂首嘶吼,獠牙森然,直扑王霄神识而来! 王霄心底冷笑:砧板上的鱼肉,也敢龇牙? 他屈指一弹,心火种子无声没入尸身腹中。 火种触到怨魂刹那,仿佛油锅溅水,轰地一下,烈焰腾空而起! “嘶嘶嘶……”一阵阵凄厉如蛇信嘶鸣的惨叫声骤然炸响,凭空而起。 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,眼前齐齐浮现出一幕幻象:一条白蛇在无形却炽烈的火焰中翻腾、抽搐、拼命扭动,鳞片焦裂,口眼喷火,那火不单裹在外皮灼烧,更从它每一片鳞隙、每一处瞳孔、每一寸牙龈里迸射而出,整条蛇自身竟也燃成了一条烈焰翻卷的火蟒。最终,白蛇在火中寸寸崩解,化为一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