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霄心里清楚,放眼这世上,齐铁嘴卜卦问吉凶的本事,怕是独一份儿,毕竟吴老狗以道法养犬,二月红能唱戏引鬼,张大佛爷通晓五鬼搬运之术,没道理齐家这手奇门推演反倒成了摆设。
至于其他几家,手下能耐恐怕也都深不可测。 啧,这么一琢磨,自己那位便宜大哥陈玉娄,当年靠着常胜山一群响马,硬是把九门拦在长沙城外…… 娘的,细想之下,常胜山怕也远不像平山所见那般简单。 王霄念头电转,飞快掠过这些思量。 而被点名的齐铁嘴,只苦笑一声:“佛爷,您又不是不知道,我们齐家有‘三不看’的老规矩,外国人不看,身上纹麒麟的不看,再就是奇事诡闻,一律不沾。” “眼前这辆鬼车,妥妥就是桩奇闻诡事。” “您硬要我开口,这事儿,不吉利啊!” 齐家祖训说得明白:外国人信的是耶酥基督,不在九州神只管辖之内,他们命格难断;奇事诡闻背后,往往藏着人为设局、借异象行阴谋,因果太杂,看了容易惹祸上身;至于纹麒麟的,那是先祖拿命换来的铁律,据说不知多少代前,某位老祖撞上大凶之事,临终立誓,后人永世不得触碰。 “您说呢?” 张启山既然把他叫来了,哪能让他轻易脱身? 齐铁嘴正苦着脸想推脱,眼角忽然瞥见一旁的王霄。 “王兄弟,你怎么看?” 王霄已踱到最后一节车厢前,抬脚便往焊死的铁门上踹去,“轰!”一声闷响,整列火车竟在铁轨上猛地一晃,月台都跟着震颤;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,那块厚实钢板,竟被硬生生踹裂开来,豁出一道规整的门形缺口! 车厢摇晃未定,钢板边缘翻卷狰狞,四周鸦雀无声。 这列几十吨重的火车,真就被一脚踹得晃动起来?这力气还是人使出来的? 工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焐热的气割枪,默默咽了口唾沫;齐铁嘴喉结滚动,险些咬到舌头,这哪是人力?莫非这小子皮囊底下,裹着个千年大妖? 那可是焊死的钢板啊!一脚就崩开了! 他感觉自个儿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,也跟着那一脚,咔嚓裂了缝。 张启山与吴老狗瞳孔骤缩,呼吸一滞。 谁能想到,王霄那副匀称结实的身子骨里,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蛮力? 若正面硬扛这一脚,在场几乎无人能撑得住。 张日山更是下意识往前半步,肩头微沉,随时准备横身挡在张启山与王霄之间。 “各位,进去瞧瞧?” 王霄侧身让开,手指点了点那扇被踹开的破口。 “佛爷!车头上挂着一面青铜镜!” 众人刚迈步,前方哨兵突然高声示警。 镜子? 齐铁嘴脸色陡变,一把提起长袍下摆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扒着车头一瞅,果然!那满是泥锈的机车前额,赫然悬着一面青铜古镜,依八卦方位铸造而成。 先前被厚厚泥垢糊住,谁也没留意;方才王霄那一脚震得车身乱颤,反倒把表层锈蚀震落,将镜子露了出来。 “怎么还有面镜子?莫非暗藏玄机?” 张启山当即拔出腰刀,手腕一翻,就要挑下镜子细查。 齐铁嘴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刀鞘,声音发紧:“佛爷!万万不可!” “头顶悬着青铜镜,这可不是随便挂的,是齐家前辈在送信。” “我们齐家有条老规矩:凡是顶尖高手,一旦闯入极其险恶之地,察觉生机断绝,便会把一面特制青铜镜挂在坐骑额前,再携刻有秘法图谱的铜符突围而出,只为让后人知晓自己命丧何方、因何而亡。” 这叫“青铜问路”。 张启山听完,又抬眼看了看那面钉在火车头上的铜镜,脱口而出:“你们家这位前辈,胆子真不小!这回不骑马了,直接开火车上阵,动静可够震天响的!” 齐铁嘴盯着车头那面古镜,眉头紧锁。 齐家祖传的学问向来艰深难解,能真正参透、练成的族人寥寥无几;如今同宗又有人横死异乡,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,齐家那些失传已久的典籍,怕是又要少上几卷,从此湮没于世,再无人能复原。 可与此同时,一股疑云也悄然浮起:这列火车从哪儿来的?那位齐家高手究竟撞上了什么? 他俯身细察铜镜,手指掐动,依古法推演起来。 王霄也凑近细看,镜面开了槽,嵌着八卦图案,各卦位还能拨动。对照八阵图禁中卜筮一节比对,眼下卦象被推至“水雷屯”一卦。 此卦上坎下震,水底藏雷,暗流汹涌,主大凶之象。 王霄略一思量,矿山深处那座古墓的地势格局,确是杀机四伏、步步惊心,倒也配得上这一卦。 可惜他于八阵图尚属门外汉,连门槛都未跨过,单看卦象,实在读不出更多门道,只能静待齐铁嘴推演出那位前辈留下的讯息。 片刻后,齐铁嘴收手,脸色阴沉如铁。 “八爷,怎么样?前辈留下了什么?”张启山见他神色不对,心头一紧。 “卦象被人动过手脚,爻位全乱了,根本没法解。” 信被人篡改,意味着这位齐家高手之死绝不简单,背后定有黑手在暗中搅局。 想到本就凤毛麟角的齐家传人,如今又折损一位,且死得如此蹊跷,齐铁嘴哪还笑得出来? 被人动过? 王霄目光微闪,脑中立刻跳出那个临死前咬牙吐出狠话的土御门家阴阳师:“九菊一派与土御门,绝不会放过你!” 也就是说,长沙城里,不止他一个东洋术士。 这面铜镜上的信息,十有八九是被东洋人动手搅乱的,即便他们看不懂齐家密语,但打乱卦位、抹掉关键顺序,却轻而易举。 张启山与吴老狗也没料到,齐家高人拼死留下的唯一线索,竟就这么断得干干净净。 两人胸口一闷,只觉鬼车背后的迷雾愈发浓重,深不见底。 “先查车厢,看看里面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。” 张启山提着风灯,带头从王霄踹开的破口钻进车厢。进门前,他目光在洞口边缘钢板那歪斜撕裂的豁口上顿了顿。 王霄随后跟入。 整节车厢被厚钢板焊得严丝合缝,唯独这个缺口透进一点光亮。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罩住脚边几步,再往里,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仿佛一条通往地底的幽长甬道。 借着灯光,可见车厢两侧钉着木架,一架挨一架,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具具棺椁,全用粗铁箍死死箍牢。 多数棺身上还沾着带树根的湿泥,像是刚从林子里刨出来的;有些木棺已霉烂发胀,板缝崩裂,泛着青灰霉斑。 从朽坏程度和形制来看,全是年代久远的老棺;再看泥色湿润,显然离墓不久,顶多才出土几天。 “好大的排场!这一趟干下来,怕抵得上九门全年进项了。” 吴老狗扫了一眼满车厢棺木,啧啧摇头。 要知道,九门不仅自己下斗摸宝,更掌控着长沙所有明器买卖,土夫子挖出的东西,得经他们手才能转卖出去。每年流水,是个谁都不敢轻易报出口的数字。 而眼前这节车厢,少说摆了三四十具棺材;整列车七八节车厢,岂不是得有三四百具? 可这么大阵仗的盗掘,按理说根本瞒不过九门耳目。 这些人,究竟是怎么绕过九门眼皮子,在长沙地界悄无声息起出这么多棺材的? 棺木与架子之间,蛛网密布,层层叠叠,把整排棺椁都粘在了车厢壁上,仿佛封存多年的活物。 每具棺材表面,皆以朱砂漆着编号,一路数去,最大数字是四十七。 而在最尽头那扇被焊死的车厢通道门上,另有一行墨字:“甲四坟东室段二道”。 “不是长沙本地土夫子干的。” 张启山盯着编号与题记,语气笃定。 “本地人没这本事,更没给明器编号归档的习惯。” “倒像是……” 他一时词穷,不知如何形容这群人的做派。 “像搞学术的人,习惯分类归档。”王霄接上话。 “干这事的,绝非散兵游勇式的民间盗墓贼。” 众人闻言,默然扫视满车棺木,各自心下翻腾。 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吆喝,听声音,是其他车厢已被切开。 “走,去下街看看!这么大的动作,押运的人肯定不少,就算全死了,也该留下点痕迹!” 张启山转身便走,众人紧随其后,直奔下一节车厢。 之后几节车厢,格局如出一辙:密密麻麻的棺椁、编号、墓室标记,毫无例外。 直到倒数第二节车厢,才陡然不同,刚掀开车门,一股异样的气味扑面而来,刺鼻呛人,熏得人眉头直皱。 车厢内蛛网比别处更厚,密密匝匝垂落如帘;两侧搭着双层木床,床上蜷着一具尸体。 张副官抬手用枪管拨开垂挂的蛛网,硬生生清出一条窄道,几人鱼贯而入。 那具尸体俯卧在床,面朝下埋着,一动不动。 张启山将风灯塞进副官手里,反手抽出军刀,手腕一翻便把尸体利落地翻过身来;刀尖轻挑,几下就剥开了覆在脸上的厚密蛛网。 人脸一露出来,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,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,整张面孔密布着排列整齐的小孔,细密、规整,仿佛被无数虫子从皮肉深处钻进钻出,啃噬殆尽。 光是扫一眼,就让人头皮发紧、呼吸发滞,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怕要当场昏厥。 齐铁嘴更是脚下一滑,踉跄着往后猛退一步,后背“咚”一声撞上吴老狗的胸口。 “八爷,站稳喽!不过是一具死尸,九门子弟还怵这个?” 吴老狗竟还有闲心打趣,语气里带点调侃。 齐铁嘴白了他一眼,自己可是正经的命理先生,干的是批八字、看风水的营生,顶多顺手倒腾几件明器糊口,哪能跟九门里那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狠角色比? 张启山见这死状太过邪门,生怕沾染疫病,当即吩咐张副官去取白布尸袋和防毒面具,把这几张床上的尸体尽数装走,拉到城外焚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