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魂暴动波及极广,暗中施法者绝难脱身,这得结下多大的死仇,才拼着玉石俱焚?
雾中,一列列方阵踏着整齐步伐,循铃音、咒声与香火指引,破土而出。 滔天煞气迎面扑来,直撞神魂,营地内阴阳师霎时失神,面无人色,眼神涣散。 外围那层紫黑光罩连闪几下,便被方阵洪流撞得粉碎。 躲在式神背后的阴阳师慌忙甩出符咒,可那些符纸与式神刚触战阵,只激起几朵微弱浪花,旋即被碾作齑粉。 见了血的战魂愈显狂躁,如潮水般涌向王霄所在的山谷;雾气翻涌不息,阴风呼啸不止,谷中幡旗烈烈狂舞,冲天杀意如海啸压境,滚滚而来。 王霄眼前幻象顿生:数十万铁甲对冲厮杀,鲜血漫过残垣断壁,天幕染成赤红; 惨烈之意直透骨髓,双目灼热发赤,只想拔刀跃入战阵,随喊杀声劈砍至死! 他牙关紧咬,硬生生压住胸中翻腾的战意与杀机,若真陷进去,意志必被吞噬,沦为只知挥刀的疯魔野兽。 他绷紧心神,以千钧之力挣脱幻境,手中铜铃摇得更快,右手几乎化作一片虚影。 忽地,呼啸阴风戛然而止。 王霄抬头望去:谷口已密密麻麻站满方阵,残旗在雾中飘荡;一个个甲胄斑驳、身形半透的将士,齐刷刷盯住法坛上那个搅乱他们长眠的男人。 纵使王霄一路闯关历险、见过无数大场面,此刻心跳仍不由加快。 这不是强弱之别,而是成千、上万、乃至数十万双眼睛无声注视带来的窒息压迫, 人立其前,呼吸都似被抽空。 他深深吸气,眸光一敛:若连这点气势都扛不住,还谈什么求长生? 长生岂是信口许诺、哄骗姑娘那般轻巧之事? 翻遍古今史册,凡登仙者,哪个不是心志如铁、气魄撼岳? 更何况红毛法本就炼心为先,向来主张“唯有一颗无敌心,方能横扫六合、证道称帝”。 若今日被这点威压慑住,不如弃了红毛法,改修乌龟法,或许还能苟到寿终正寝。 “燕赵之地,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!” “三秦沃土,秦卒素以铁血勇烈着称!” “今九州倾颓,异族铁蹄践踏山河!” “诸位何不以昂扬男儿之躯,投身我帐下,成为一员道兵?” “他日随我再赴沙场,彻底清算那些蛮夷!” 王霄催动神力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气势如渊渟岳峙、山岳压境。可眼前整整齐齐的方阵却静得骇人,连一丝呼吸都听不见。 就在王霄暗忖需动用强硬手段强行收编这些战魂时,一卷竹简自天际疾驰而至,悬于阵列上空,倏然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徐徐飘落, “始皇遗令!” “长平秦卒,尽除大秦军籍,编入道兵!” 一道冷淡肃穆的声音凭空响起。 这是……? 王霄抬眼望向竹简来处,西陕行省方向。 始皇陵?难道始皇还镇守在那里?可他不是早与漫天仙神一同飞升了吗? 不对……是“遗令”。 他目光一凝,咬住“遗令”二字,说明这道诏命早已埋藏多年。 莫非两千年前,那位便已洞悉后世变局,提前布下此令? 王霄心头忽生一种错觉:仿佛有一双眼睛,穿透千年光阴,正静静注视着他。 但,你敢给,我就敢接! 黑山力士一经祭炼,唯兵主之命是从。纵使始皇亲临开口,也压不过他这个兵主一声令下。 倒是始皇陵……该记一笔了。 王霄不动声色,将始皇陵悄悄添进自己往后行程之中。 原本沉默如铁的秦字大旗下将士,忽然齐齐转向西南,单膝触地,叩首无声。 “我等,遵王令!” 起身之后,又朝王霄端端正正行起军礼:“末将,拜见兵主!” 话音未落,众人身形骤化一道道黑光,尽数没入粒粒黑山法豆。 唯有赵国战魂仍伫立原地,静默如石,只以目光凝视王霄。 王霄轻轻一叹。 战魂最难驯服,正是难在此处,能留存古战场的,哪个不是满腔杀意、傲骨铮铮?也正因如此,他们才被奉为上乘道兵苗子;可偏偏极少有宗门敢成批量收纳,实在费心耗力,棘手得很。 他刚欲出手,阵列忽从中裂开。 一辆青铜战车缓缓驶出,车辕之上,一位身披将军甲胄的青年执青铜长戈,手按腰间佩剑,周身气机翻涌如巨蟒盘踞。 “先生……是要亲自执掌道兵帅印?” 王霄抬眼,望见战车大纛上那个“赵”字,那是将旗。 长平一役,战死于此的赵军主帅,唯赵括一人。 他敏锐察觉到赵括语中试探之意,这是在掂量分量,有意托付部众。 可若答“亲自统帅”,反倒弄巧成拙。 毕竟吃过长平惨败苦头的赵括,哪怕真要交托,也不可能把将士交给另一个“自己”。 说不信任,又难取信于人。 而王霄确实认真思量过此事,我不谙兵法,自然不会亲领大军。 “我麾下已有一位上将,堪当主将之任!” 话音刚落,守护灵关羽现身而出。 “哦?” 赵括抬眸打量。 青衣青帽,手持青龙偃月刀,气宇凛然,自有一股统军万夫的威严。 “请将军登车一叙。” 分明是要当场考校。 关羽侧首看向王霄,得其颔首允准,一步踏上战车,二人就此对坐而谈。 王霄静立旁观,不言不扰。 他早已以神力重炼关羽,使其挣脱风云世界那柄青龙偃月刀的旧痕,重塑完整人格。他对这位义薄云天的关君,素来笃信。 退一步讲,即便谈不拢,他也并非毫无后手,法坛已立,道法约束加苦海神力双重加持,强行完成道兵祭炼虽耗神费力,却绝非不能。 战车上,两人交谈良久。 待关羽下车时,手中已多出一卷竹简。赵括长叹一声:“此真名将也。大军,便托付先生了,切莫重蹈括之覆辙。” 旋即转身,面向身后方阵,声音沉稳而决绝:“昔年括误判军情,致四十余万将士尽殁。诸君不弃,仍尊我为主,括实愧不敢当。今日,我卸去主将之职。” “诸君,可奉先生为主!” “将军!” 原本死寂的方阵终于泛起波澜,低语微动,似潮水初涌。 王霄略感意外,赵括因长平一败背负千古骂名,竟仍有这般威望? “诸君听令!” 赵括手中长戈重重顿于车辕,一声震响,压下所有躁动。 见其心意已决,赵军阵列复归肃然,继而齐刷刷化作道道黑光,尽数融入黑山法斗。 “将士性命,就拜托先生与将军了。” 赵括目送最后一道黑光隐没,转头望向王霄,语气平静: “马服子,可愿入我道兵,任副将之职?” 世人皆道赵括纸上谈兵,贻笑千古。 可在王霄眼中,这些虚名早已无关紧要,统军主将,早已定是关羽。 真正值得留意的,是眼前这位马服子:气机雄浑,直逼阴神修士,仅差一线便可破境。 只因阴魂洗练阴质,本就艰险异常,须借气血阳气等纯阳之力反复淘洗。 阴阳本相克,每一次冲涤,都是烈火煎油般的对撞。 活人身有血肉为炉,阴阳尚可调和乃至相生;孤魂独魄,却无此凭依,稍有不慎,便是魂体崩损、半废难复。 故而九成阴魂困于阴神之境,再难寸进。 除非偶得温润阳气宝物,或修得鬼仙一脉秘法,否则终难超脱,此即所谓“万劫阴灵难入圣”。 难怪古来多有女鬼惑书生的故事,读书人脾性温厚,气血亦柔和绵长;且胸中存浩然才气,阳气清正澄明,恰是洗练阴魂的最佳引子。 而眼前这位马服子,在长平战场经千载战意与杀气淬炼,虽未洗尽阴质、更进一步,却始终稳居阴神巅峰,反复磨砺,锋芒内敛。 若炼为黑山力士,必是一员即战即用的悍将。 赵括却摇头轻笑:“括自负狂妄,有何颜面再掌兵权?不如归去。” 赵括语气低沉地说完,一扯缰绳驱车远去,身影渐渐隐没于浓雾深处。王霄本想出手阻拦,可心头警兆频频跳动,仿佛有无形利刃悬在头顶! 直到赵括彻底消失在长平古战场的尽头,王霄始终未动。他信自己的直觉,向来准。 “主公。” 关羽手捧一卷竹简,静立身侧。 王霄心头一动:赵括究竟给了关云长什么?兵书?谋略? 可竹简展开的刹那,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,竟是兵家秘传! 古时兵家为抗衡修行者,独创一门秘术:以战阵为炉,熔炼全军士卒的杀气、斗志、信念与人道意志,凝成一道“军魂”。此物专克神魂,一旦催动,大军如潮奔涌,阳神境修士尚且难挡,元神强者亦要退避三舍。 竹简所载,正是如何聚万众之心、摄千军之魄,锻铸一军之魂的法门,借滔天军势,打出撼山裂地的一击! 难怪方才心头发紧! 那马服君周身缠绕的巨蟒虚影,根本就是他亲手炼就的军魂显化! 寻常兵家修士纵然凝成军魂,也需依托实打实的兵马方能发挥威能;可赵括在这长平古战场被两千余年积存的杀伐之气、战意煞气反复淬炼,军魂早已吸饱了岁月之力,哪怕孤身一人,也能劈出惊世一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