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立刻暗转下来,窗纸漏进的一线微光打在他脸上,勾勒出如刀削般的深纹。
“丫头,有件事我始终瞒着你。”
蛮蛮立刻坐直身板。
“贺师父的来历,比你知晓的要深远。”
何建国蹲回地面,身子蜷缩一团。
“他年轻时随你外婆的师父修习草药,彼时他叫师兄,你外婆尊称师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性子走偏,贪心冒进企图走捷径,师父怒将他逐出门墙。”
何建国手指在膝上反复叩击。
“他离开师门流落山林,日子实在熬不下去,恰好有人主动登门拜访。”
蛮蛮手指无声扣紧掌心。
“找他的人叫刘德昌。”
三个字重重砸地,屋内静谧至极。
“他是县里负责药材收购的头目,早年山区药材奇货可居,全凭产地定输赢。”
“刘德昌眼红苗蛊探药的本领,意欲借贺师父控盘,将整片山区尖货全攥入手心。”
“贺老三答应了?”
“未曾。”
何建国重重摇头。
“贺师父唯利是图,可事关蛊术绝不退让,硬是拒了这桩买卖。”
“之后呢。”
何建国久久无言。
“刘德昌调转枪口,转而逼他干另一桩勾当。”
他喉咙干涩如吞砂砾。
“他逼迫贺师父进寨作伪证,诬陷你外婆以蛊术伤人性命。”
“只要驱逐你外婆,整座大山便任人宰割,空出的药材产地,全凭刘德昌一人独占。”
蛮蛮脊背陡然僵硬。
“何叔叔,刘德昌是谁家的主事?”
何建国猛抬头,浑浊眼里映着那道穿窗光亮。
“刘德昌,正是刘干事的亲爹。”
整间屋子死寂如坟,墙角虫子啃噬泥土的响动悉数入耳。
蛮蛮端坐矮凳,两根歪辫子垂落肩头,四岁面庞冷若寒霜。
何建国瞅着她的神色,脊背寒毛直竖,冷汗直冒。
这丫头此刻的眼神凌厉逼人,透着杀伐之意。
“刘干事死盯鬼哭谷,意图钻营批文强占大山。”
蛮蛮双拳紧握。
“他亲爹当年逼人作局,构陷我外婆,全为一口吞掉这方基业。”
“一家两代人,敲的尽是同一个算盘。”
何建国攥拳又松手。
“丫头,贺师父晚景极度悔恨,屡次三番哀叹此生最大的孽障,便是构陷师妹。”
“可他全无凭证翻案,伪证原件早被刘德昌收缴,手里没剩半点把柄。”
“刘德昌死了?”
“十几年前暴病身亡。”
“伪证呢?”
何建国双掌互搓。
“贺师父临终有言,刘德昌生性多疑,凡字据文书必留存根。”
“逼迫立下的供词与字据,他从不销毁,全锁于深宅大院。”
蛮蛮手指骨节根根收拢。
“他断言,伪证十有八九还藏在刘家旧物中,人走茶凉,家当全落入他儿子囊中。”
蛮蛮猛然起身,矮凳在地面磨出一声锐响。
“何叔叔,刘德昌现在身在何处?”
何建国连连摆首。
“人早作古。”
“但遗留的旧档,连同当年逼迫贺师父执笔写下的伪证,极大可能仍压在刘干事居所。”
他目光紧锁蛮蛮的面门。
“若能翻出伪证,便是你外婆清清白白的铁证。”
蛮蛮攥紧双拳静立门板前,那线漏光恰好照亮腰侧弯刀的黄铜护手。
碧绿玉坠泛起阵阵幽光。
她双眼杀机尽现。
寻回伪证,外婆方能彻底洗刷冤屈。
这寨子里的人,统统欠她一个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