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大队的药材,我包销。”
这句话赵德发回味了整整两个星期。
王科长的吉普车消失在山路尽头那天,他把烟杆叼在嘴里嚼了一下午,愣是没舍得点火。省里的人,亲口说包销。他当大队长八年,做梦都梦不出这么美的事。
可比这更美的事,来了。
两周后,赵德发从公社开会回来,鞋底上的泥还是湿的。他一路小跑拐进二房院子,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,纸都捏皱了。
“蛮蛮!”
蛮蛮正蹲在院墙根给外婆晒的黄芩翻面,抬起头。
赵德发把文件拍在石阶上。
“省级药材种植示范基地,批了!”
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手指戳着文件上那一排铅印大字。
“正式文件!省药材公司和省农业厅联合盖的章!咱们槐子寨,全县头一家!”
蛮蛮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接过文件扫了一遍。
保护范围写得清清楚楚:以槐子寨为中心,覆盖核心药材产区及鬼哭谷方向全部林区。
她把文件折好递回去。
“赵叔叔,公社大会上还说了啥?”
赵德发一屁股坐到石阶上,喘匀了气,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痛快。
“张书记当着全公社干部的面,把刘干事单独拎出来说了。”
“说了啥?”
赵德发清了清嗓子,学着张书记的腔调。
“之前有同志提议开发鬼哭谷搞药材采集。现在省里定了调子,那片区域是保护区。谁再打那个主意,我拿他是问。”
蛮蛮晒药材的手顿了一拍。
“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?”
“全公社二十三个大队干部坐在底下,连农林站的人都来了。张书记站在台上,眼睛直直盯着刘干事说的。”
赵德发搓了搓鼻子,语气里压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畅快。
“刘干事当时脸黑得跟灶底,身子往椅背上缩了两回。”
蛮蛮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赵德发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更大的。”
“张书记宣布了人事调整。”
他一字一顿往外蹦。
“刘干事,调离药材科。”
蛮蛮抬起眼。
“去哪儿?”
赵德发咧开嘴,露出一口烟渍牙。
“公社供销社。管仓库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管仓库。
从手握药材收购审批权的实权干部,变成了蹲在仓库里清点货物的看门人。
赵德发拍着大腿。“文件上写的是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、对基层干部施加不当压力’。张书记念完这句的时候,底下没一个人吭声。”
他搓了搓手,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。
“蛮蛮,你猜撬动这个事的光是鬼哭谷那档子?”
蛮蛮看着他。
赵德发摇了摇头。
“李秀芬。”
“她在妇联下基层的时候,把刘干事在其他大队吃拿卡要的事,一条条理了出来。”
赵德发掰着手指头数。“隔壁柳河大队卖药材,刘干事扣了人家三成货款说是‘检验费’。往南走两个大队的山货组,年前送了二十斤腊肉才拿到收购许可。还有东边几个寨子,药材被他压价压了整整两年,告到公社没人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