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阿公不等赵德发点名,自己直接跑上台。
“老头子我行医四十年!”
他扯着嗓门大吼,脸色涨红。
“沈苗的草药方子我一张张对过,每张都是正经苗医路子!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发黄的纸头,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我这半年跟她搭档坐堂的记录。二十三个病人全数好转。”
“哪个方子有毒?哪个方子害人了?谁站出来说!”
台下乡亲无人动作。
苗阿公瞪大眼睛喘了两口粗气。
“当年说她搞迷信害人的混账话,今天谁敢在我面前再说一遍试试!”
赵德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苗阿公,先坐下歇歇。”
苗阿公一扭头跳下台。
李秀芬站起身。
她走到台前边缘,翻开硬皮文件夹,抽出一张盖了红头公章的文件。
“我代表公社妇联做最终确认。”
她拿稳文件,吐字清晰果断。
“经调查核实,沈苗同志被驱逐一事系刘德昌授意贺老三作伪证所致。”
“原举报内容纯属捏造,与事实严重不符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。
“公社妇联认定,沈苗同志当年遭受了不公正对待。”
赵德发上前一步,站至李秀芬身旁。
他注视着前排条凳上的沈苗。
“经大队研究并报公社妇联确认,沈苗同志当年被驱逐一事纯属诬陷。”
“即日起,恢复沈苗同志大队社员身份,一切权益从今日算起。”
他顺着台阶走下,停在沈苗身前一米处。
院里一百多号人全盯紧这边的动静。
赵德发双膝并拢,深深鞠躬。
“沈阿姨,对不起。全寨人对不起您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角落里有人重重拍响巴掌。
掌声稀稀拉拉的传出,随后逐渐密集,愈发响亮。
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,震的屋檐灰尘簌簌掉落。
沈苗坐在木条凳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剧烈发抖。
她的嘴唇开合数次,发不出半点动静。
眼底强忍的水光终于溢出,顺着布满深纹的脸颊无声淌下。
整整十三年。
蛮蛮从后方抱住外婆的双肩。
小小的身体紧贴着老人的脊背,小脸深埋进外婆白发间。
那发丝间散发着草药味,有蓝染布的靛青香气,还有一股藏了十几年的苦涩。
掌声持续了一阵。
大会散后,人群转身往外走。
有人路过沈苗跟前停下脚步,张嘴欲言,最后却闭口不言低头快步离去。
有人特意绕个弯走来,冲她喊了一声沈大姐,双眼通红。
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尽。
一个佝偻身影从后排角落里站起。
姜阿婆。
她双手拄着粗糙木棍,缓缓挪动步伐停在沈苗面前。
两名历经沧桑的老人互相对视。
阿婆的嘴唇不停哆嗦,老脸的皱纹里蓄满泪水。
“老姐姐。”
她弓着背,身体不停摇晃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当年是我带的头。”
沈苗看着她。
阿婆握着拐棍在石板上敲击两下,差点站不稳。
“我老糊涂,耳根子软,当年刘德昌等人说啥我便信啥。”
她抬起长满斑块的手背猛擦脸颊,眼泪止不住往外冒。
“十三年过去,我天天做梦梦见你背着布包袱出寨子那天。”
“漫天大雪,你脚下连双厚底棉鞋也穿不上啊。”
沈苗始终沉默。
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人,和站在墙根的蛮蛮。
风从东山吹来,带来阵阵松针气息。
沈苗伸出手,替阿婆擦掉眼泪。
“老妹子,人老了就别背负太多。你的孙子孙女,都是好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