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让人推开,何建国大步进来。他皮鞋上糊着黄泥,衣襟落了一层灰,手中紧紧抓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老赵!蛮蛮在不在?”
蛮蛮从草药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两株刚分完等级的党参。
“何叔叔,省里怎么说?”
何建国走到桌前,把信封拍在账本上,算盘珠子震得滚成一片。
“发了!咱们槐子寨这回真发了!”
他端起桌上的凉茶,一口灌下大半碗,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,也顾不上擦。
“药王谷出的三七和黄连,省科委的王科长亲自找专家验过。品质在全省都排得上号!省公司开的收购价,比外头足足高三成!”
赵德发手上一滑,账本撞上桌角。
“高三成?老天爷,那这几十筐药得值多少钱?”
“眼下才是头一批!”
何建国抹了把下巴,把牛皮纸信封往前推。
“王科长发了话,药王谷的货,省里有多少收多少。槐子寨的药材牌子,这回真在省城立住了!”
赵德发扭头去看蛮蛮,手还搭在账本上。
半年前,周德胜拿合同卡住槐子寨,钱大壮又从公社扣化肥、压款项。他连着几晚睡不着,总怕大队辛苦挣下的家底叫人夺走。
蛮蛮领着赶山组开了药王谷,硬是替寨里闯出一条新路。如今药王谷的产出占了全大队四成,草药房接得住加工,何建国也把省里的销路跑通了。
山里采下来的药,进了草药房,再由省公司收走。银钱、票据和货物都经大队的手,周德胜想往里插脚,也寻不着空处。
“蛮蛮,你这盘棋,下得太绝了。”
赵德发嘴唇发颤,翻开的账本半天没再动。
蛮蛮放下党参。
“赵叔叔,守住规矩,山神爷才肯赏饭吃。让大伙儿接着干,工分照最高档记。”
“好,我这就安排!”
院里的人忙着过秤记数,蛮蛮背起小竹篓,独自出了大队部。
药王谷各处采区已经照规矩轮转,赶山组也能自行照看。她惦记许久的山坳,该进去查一查了。
半个时辰后,蛮蛮到了药王谷边缘。
前方灌木长得齐肩高,带刺的枝条纠缠在一处。灌木深处,几块齐人高的落石堵住山坳入口,只留下几道狭窄石缝。
上回,她在石缝外捡到一团带苦杏仁味的菌包。翠羽虫吃过菌包,才完成驯化。蛰蜈当时也发过警告,山坳里多半还藏着野生蛾蛊。
蛮蛮侧身挤过灌木,避开枝头的尖刺,朝落石走去。
腰间竹筒一下接一下撞了起来。
金丝蛰蜈在筒底乱冲,竹壁被撞得砰砰作响。比起上回来,此番动静更急,连挂筒的细绳都在来回摆动。
蛮蛮按住竹筒,脚步停在落石三步外。
风从石缝里钻出,迎面裹来浓重的苦杏仁味,呛得鼻腔发涩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万蛊引短刃。
苦杏仁气息里,还混着一点烟味。
蛮蛮又闻了两回。
草木烂在湿地里,发不出这样的味道。山兽留下的腥臊气,也与它差得远。
这是柴火烧过以后,沾在石壁和衣物上的烟熏味。气味淡得快散了,却还留在风里。
落石后头有人。
兴许曾在山坳里住过。
兴许眼下还守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