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大壮这一嗓子,等同于把咱们的底牌掀给了所有人看。”
赵德发在屋里来回走,衣角叫他揉成了一团。他走到桌前,一掌拍下去,桌上的茶碗跳了跳。
“周德胜正愁找不着由头进山。如今全公社都晓得咱们山底下有金矿,他扯个勘探的幌子,带上地质队就能把东山翻个底朝天!咱们拿啥拦?”
蛮蛮坐在条凳上,将化肥申请单折好,揣进兜里。
“赵叔叔,他想挖矿,咱们就给他立个更大的靶子。”
赵德发收住脚。
“啥靶子?”
蛮蛮抬起头,脸上的稚气淡了几分。
“张书记去县里报到前,已经给药王谷保护区的批文盖了章,文件留在公社档案室。咱们眼下就组织赶山组进谷采药,把药王谷的名号打出去。县里各处盯住西山,周德胜再想背着人动东山,手脚就施展不开了。”
赵德发揉开手里的衣角,胸中那股火总算落下去些。
矿脉的风声堵不住,蛮蛮便把药王谷推到明面上。批文摆着,药材基地也归省里管。闹出的动静越大,周德胜越难绕开众人的耳目。
“成!我这就去挑人!”
赵德发抓起草帽,快步出了大队部。
三天后,西山药王谷。
晨雾还挂在谷口,一座简易石棚已经搭了起来。陈老九光着膀子,领着十几个赶山组的汉子,将几块大青石垒上墙头。
蛮蛮背着小竹篓,站在棚外的平地上。她拿树枝在泥地里画了六个大圈,又添上几条分界线。
陈老九擦着汗走过来,蹲下瞧了几眼。
“丫头,棚子搭好了,里头宽敞,能堆几千斤药材。咱们啥时往深处走?”
蛮蛮扔下树枝,拍去手上的泥。
“九叔,谷里的地,我分成了六个采区。”
“分这么细干啥?大伙儿散开采,哪儿药多去哪儿,省事得多。”
“从今天起,赶山组只准进第一个采区。采满一个月,再换第二个。每处采完,都得空出两个月,让药根重新发苗。”
陈老九抬起头,汗巾搭在膝盖上。
他在山里钻了大半辈子,赶山人向来见药便挖,一片山头挖空了,再往别处寻。老辈人虽常讲敬山神、留草根,真到了值钱的药材跟前,又有几个肯收手?
眼前这丫头,却要给山里的草药划地歇养。照她定下的法子采,往后十年二十年,药王谷照样能养活寨里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蛮蛮指向石棚门前竖起的木牌。
“九叔,找个会写字的,把进谷的规矩刻上去。”
“都刻啥?”
“三年以下的药苗不许动。谷里禁用公社发的化学药剂。天黑前,所有人都得出谷,别惊了深处的野物。每人每次进谷,最多带出五十斤药材。”
陈老九站了起来,搭在膝上的汗巾滑进泥里。
五十斤的限额一立,谁想趁乱多捞一把,都得先过守谷人的手。嫩苗不挖,药根得留,连出谷的时辰也卡住了。几条规矩立在木牌上,管的正是赶山人最难收住的贪心。
“丫头,你定得够狠。”
陈老九捡起汗巾,朝她竖起大拇指。
“老辈赶山人嘴上也讲这些,可谁都没把规矩刻进木头。你放心,有我陈老九守着,谁敢坏规矩,我先拿猎叉收拾他!”
木牌立在谷口,赶山组也正式进了药王谷。
白日里,汉子们按采区挖药,嫩苗绕开,老根留下。入夜后,地龙蛊钻进土层,翻开板结的泥块。赤焰蕊蜂守着花期,金丝蛰蜈伏在赶山组走过的山道旁,提前驱走毒蛇。
蛮蛮把蛊虫的效用收得很低。草药长得快些,根须壮些,落在赶山人眼里,只当药王谷的水土养药。
秋风扫过谷口,树叶黄了一茬。冬雪化开后,岩缝里的新芽又冒出了头。
半年过去,大队部院里堆满了新收的药材。几十个竹筐排在墙根,炮制好的黄连和三七压得竹篾吱呀作响,连屋檐下都浸着药香。
赵德发捧着账本,手指顺着纸上的数目往下划,越算越高兴,嘴角一直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