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签字的人，是新上任的县长！”
何建国喘得胸口起伏，汗珠砸在青石板上。
蛮蛮按住腰间竹筒。筒底的翠羽虫蛊察觉到她的情绪，薄翅擦出细细的嗡鸣。
“何叔叔，先喝口水。”
她把凉茶推过去。
“县里的章，盖不住省里的牌子。周德胜想拿县长的令箭压咱们，咱们就去省里借更硬的盾。”
何建国灌下凉茶，抹去下巴上的水。
“丫头，你打算咋办？县长发了话，地质队要是硬闯东山，咱们那几根铁棍能拦多久？”
“硬拦要吃亏。”
蛮蛮走到院中，抬头望向省城方向。
“我娘和秀芬阿姨今天正好在省城参展。只要苗山蓝在省城立住脚，妇联和百货公司都会盯着槐子寨。周德胜再想动咱们的山，就得掂量省里的反响。他敢强挖，咱们就把事情捅出去。”
何建国胸口的起伏缓了些，握住空茶碗，重重点头。
“成，我这就回县里接着盯梢。大队这头，全靠你稳着。”
“何叔叔当心。”
蛮蛮转身往草药房走。
“我去大队部找赵叔叔，把库房账目重新理一遍。周德胜拿到许可证，肯定会找由头查咱们的底。篱笆得扎紧，等省城的东风过来。”
省城，红砖大礼堂。
各地送来的手工艺品摆满长桌，红绸缎挂在半空，礼堂里人来人往。
沈巧云穿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，两只手绞着衣角，掌心全是汗。
李秀芬拉着她抖开几匹蓝布，挂到木架上。
“巧云嫂子，把背挺起来！咱们的东西全县拔尖，到了省城照样能打！”
沈巧云吸了口气，忍住胸口那股慌乱。
这是她头一回走出大山，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穿着体面的城里人。
旁边几个展位的大姐探头看了过来，话里带着挑剔。
“哟，这蓝布染得倒匀，只嫌花样太素。”
“乡下土布，哪及得上丝线绣花惹眼？瞧瞧咱们这牡丹，多喜庆。”
沈巧云听着那些话，刚挺直的背又缩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粗糙的双手，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蓝靛。
李秀芬瞪了几人一眼，转身朝人群招呼起来。
“槐子寨独家手艺！纯草本蓝染，水洗绝不掉色！”
人群里，一位穿列宁装的短发女人停住脚。
她胸前别着省城百货公司的工牌，手指沿着一排排展品掠过，眼里带着采购员特有的审视。
陈红在百货公司干了十年，挑货眼光出了名的准。
一路看下来，满眼花红柳绿的绣品让她提不起兴趣。城里人近来喜欢实用、素雅的布料，各地送来的东西，多半进了仓库便很难卖出去。
她正要离开展区，角落木架上的一抹深蓝留住了她。
深蓝底色配着几只展翅白蛾，古朴清爽，带着山野气。
陈红走到木架前，捻起一角布料。
布面绵软，染料带着草木清香，闻不出化学染剂的刺鼻气。
这样的成色摆进省城商场，也压得住柜台上的货。
“这布怎么卖？”
陈红抬头看向沈巧云。
沈巧云愣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挤不出话。
李秀芬赶紧迎上去。
“这位领导，咱们叫苗山蓝。大件头巾两块钱，小方帕五毛！”
陈红翻过布角，指着上面绣着的三个苗文。
“这几个字写的啥？”
沈巧云想起蛮蛮临行前的交代，跨前一步，挡在布架前。
“这叫苗山蓝，是我们槐子寨的牌子。”
陈红抬眉打量她。
一个村妇，竟懂得护住自家的牌子。她看得出沈巧云身上的拘谨，可提到这块布时，妇人站出来的那一步，已经把心思讲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