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城真大,好东西也真多。”
老周把褡裢甩上肩,见蛮蛮还望着站外。车站灯泡照得通亮,她眼里的新鲜劲儿更足。
大刘把烟卷别到耳后,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丫头,省城学堂门槛高,你可把腰杆挺直喽!”
“腰杆长在骨头里,门槛摆在脚底下,两不耽误。”
“俺们去东货栈卸货,你跟紧方老师!”
台阶下支着一辆二八自行车,车旁站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。
方志远小跑到跟前。
“蛮蛮,可把你盼来了!何建国来了信,我在这儿守了一晌午。”
“方老师!半年没见,您黑瘦了一圈。”
“开春调我回厅里管收发。听见你保送的信儿,我坐都坐不住。”
老周打量方志远。蛮蛮赶在他开口前介绍。
“方老师,寨里的先生。我的作文能递进省厅,全靠他。”
老周把包袱捆到自行车后座,朝方志远抱了抱拳。
“娃交给你,俺们踏实了!丫头,省城这条货路,往后就靠你了!”
“两位叔慢走。货进了城,我头一个给你们递信。”
老周拽着大刘钻进人流。
方志远推着自行车,蛮蛮跟在车旁,穿过两条大街。
省城第一实验小学的门柱刷着绿漆,白底黑字的校牌擦得锃亮。
方志远停下车,朝门里抬了抬下巴。
“蛮蛮,到了。省城第一实验小学,全省排前三。”
蛮蛮仰头望进去。四层教学楼立在操场后头,玻璃窗一格一格排到顶。
“比县中心小学大了四五倍。”
“何止。全省的娃娃挤破头,你坐的是头一把交椅。走,周主任候半天了。”
教务处里,戴蓝套袖的周主任接过档案袋,拆开后一页页翻看。
“姜蛮蛮,保送生。你这个年纪进四年级,学校破了例。省厅来过两回电话,一回问手续,一回问住校的铺盖。”
方志远把成绩单摆到桌上。
“她在县里跳过一回级,语文算术双百,成绩全县头名。”
周主任的视线在语文一百分上停了停。管了十几年学籍,五岁半跳进四年级的学生,他头一回遇见。省厅盯得这样紧,这娃的分量比纸厚。
他抽出学籍表,填好内容,盖上章。
“材料齐,章好盖。民族一栏我填苗,助学金按最高档走,伙食费月月有补贴。”
“国家供我念书,我给国家念出名堂。”
“爹娘做啥的?”
“爹巡山,娘管染坊。寨里的药材基地办得旺,苗山蓝的布匹进了省城百货公司。”
周主任转着钢笔。五岁半的娃,张嘴便讲生意,句句都落在实处。
“许老师在三班候着,你跟他去。”
方志远推车送到楼门口,抬手遮在嘴边。
“学堂里的娃娃,爹娘多是机关厂矿的,见识广,嘴巴也尖。你进了班,少斗气,多斗分。”
“方老师放心,斗气费工夫,斗分实惠。”
“还有一样,你这竹篓太扎眼。”
“篓是何叔叔请老篾匠编的,紫竹篾,摔不烂。扎眼归扎眼,装书一样装。”
方志远笑出了声,把车锁在廊柱边。
走廊里,的确良衬衫、军绿书包、铁皮文具盒,一路排过去。
蛮蛮一路瞧着,心里默默过数。这些娃身上的物件,件件是紧俏货。苗山蓝若挤进省城,该占多大的柜台。
她低头弹了弹鞋帮上的灰。娘纳的千层底,针脚密得赛过缝纫机,沾灰归沾灰,底子硬。
走廊尽头站着个瘦高个儿,灰衬衫扎进裤腰,双手背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