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姜蛮蛮?小禾跟我提过你很多回。我只问一件事。这批土壤,天然形成的,还是人为改良的?”
蛮蛮站住,答得干脆。
“天然的。我们寨子的山底下有一层特殊的泥,渗上来的水浇过的地,长势就好。”
陈澜起身拉开标本柜,取出一支广口瓶,瓶里的土黑得发亮。搞了三十年土壤,他摔过造假的跟头,前年有县里报丰产经验,他带人下田,一锹下去,底下垫着外乡运来的熟土。打那以后,凡是听见天然两个字,他先信三分假。可眼前这娃站得笔直,泥层的深浅张口便能答上来。
“这是你带来的样。八倍的有机质,文献里我翻了三十年,翻不出一条对得上的。泥层埋多深,多厚?”
“锄头下去三尺见泥。黑的,攥一把能捏出油星。泉眼从泥层底下过,腊月里也不封冻。”
“三尺是你量出来的?”
“寨里开渠,渠壁剖开泥层,我拿麻绳一尺一尺量的,数都记着。”
“泉水可有气味?”
“清的,带一点甜腥气,烧开了也没杂味。寨里人喝了三代,没出一个怪病。”
“用这水灌的田,产量比寻常地高多少?”
“寻常田亩产四百斤,渠水灌的能上七百。秧苗返青早半个月,秆子硬,不倒伏。”
“数字谁记的?”
“大队记工员记了五年,册子留在寨里,回头我抄一份寄给您。”
“册子寄来,我亲手核。”
陈澜把瓶子放回柜里,翻开报告末页。造假的人背台词,背不出量法,眼前这娃连麻绳量泥都讲得出来。
“泥层的成分,任何文献里都寻不着出处。如果方便,开春我想安排人再去一趟槐子寨取样。”
“陈教授,取样的事好商量。不过有个条件,取样数据归农科院发表,但采样点的具体位置得保密。”
陈澜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架回鼻梁。五岁半的娃,跟他谈条件。在他带过的研究生里,懂得护住样点的也没几个,这娃一句话点到要害。
“位置保密,可以。取样那天,我亲自到场。数据归院里,样本封存入库,往后谁想调阅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蛮蛮又补了一句。
“陈教授,纸包不住火。报告一发表,惦记泥层的人只会多。位置捂严实了,山里就清净。”
“你怕什么人?”
“山里的东西,经不起人惦记。”
陈澜盯着她瞧了两息,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他合上报告,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一样。结果出来前,报告锁在院里,一个字不许外传。小禾,开春的取样队,你带队。”
“我正想讨这个差事。”
蛮蛮端端正正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陈教授。开春我给寨里递信,叫我爹把渠边的路修平。”
两人出了办公室,走廊的灯亮了。林小禾推着车走在前头,肩背绷得笔直,蛮蛮小跑两步跟上。跨出农科院大门,晚霞铺了半条街。
蛮蛮仰起脸。
“林姐姐,这批数据报告,除了陈教授和你,还有谁看过?”
林小禾停住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