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侯本想摆手,指头捏住纸页,翻开了头一页。清单上的字横平竖直,黄芩、三七、防风、桔梗一样样排下去,品级、年产量、采收节令注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画都收在格线里。后头附着检测数据表,末页一行钢笔字,陈澜,省农科院,红章鲜亮。
老侯年轻时在县药材收购站站过三年柜台,黄芩统货分两个品级、三七按头数分档,他张口就念了出来。
“这分法,比收购手册还细。后头的数据表,也是你们自家出的?”
“表是省农科院出的,数是寨里田里出的。叔叔好眼力,这正是请梁主任掌眼的地方。”
老侯捏纸的指头紧了紧,咳了一声,把纸页捋平。守门十一年,递条子的见过一箩筐,递省农科院教授签章材料的娃,他头一回遇上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捏着材料进了传达室,抓起电话拨号,手比方才快了几分。蛮蛮踮脚凑近窗缝,补了一句。
“叔叔,劳驾跟梁主任提一句,槐子寨的黄芩,年产两千斤,数目是大队记工员记了五年的。”
老侯把话捎了进去。窗缝里漏出半截话音,恭恭敬敬。
“梁主任,门上收着一份材料,槐子寨药材产区的,附省农科院陈澜教授的签章。来人一位林同志,还带着一位小同志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息,传来一句吩咐。老侯挂了电话出来,腰背比方才直了几分。
“梁副主任说了,明天下午两点,带齐材料来。三楼东头,报名号就成。”
蛮蛮朝老侯端端正正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叔叔。梁主任可提了别的讲究?”
“就一条,别迟到。他午觉雷打不动,过了两点去,站门口等吧。”
“我们提前半个钟头到。”
林小禾朝窗口点了个头。
“叔叔费心,改日给您捎包新茶。”
“茶免了,把事办成比啥都强。”
老侯摆摆手转身要走,到了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小同志,材料夹好。省级大院的门,章硬,话才硬。”
林小禾悬着的心落回原处。三套话一套没用上,一页清单先开了路。
出了大门,林小禾推车走在前头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
“成了。我还当要费一场口舌,你那几页纸,比我的介绍信管用。”
“信是路条,货底是敲门砖,缺一样都白跑。你的章金贵,下回换你的章开路,我的纸垫后。”
林小禾俯身到她耳边,嗓门放得很低。
“你那句年产两千斤,是给梁主任下的钩子?”
“钩子下了,鱼咬不咬,明天见分晓。”
“就冲你这安排,回头陈教授问起,功劳簿上我给你记头一笔。”
蛮蛮跟着走出十几步,脚下停住。人行道旁的公告栏玻璃框擦得亮,里头贴着几张红头纸,浆糊味还没散,风一吹,纸角轻轻掀动。
林小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念出了声。
“省供销合作社药材采购竞标公告,即日起接受各地药材产区申报。”
“竞标。省里把采购摆上桌了。”
蛮蛮踮起脚,把落款看得真切。公告贴出去已经三天,申报截止在一个月后。
林小禾倒吸一口气,凑近把日期又核了一遍。
“三天前就贴了,咱们的消息慢了半拍。申报要产地章和品级样品,桩桩都得赶。”
“章一封信就到,样品我篓里揣着。慢半拍不怕,怕的是人家先跑了一程。冯德才的永昌公司就守在百货大楼西边,这张公告,怕他早瞧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