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竹篓搁在脚边。从篓里摸出沈一文给的那包书,纸包已经有些皱了。她拆开,抽出最上头那本。
《农业水土技术汇编》。
书页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。她翻开扉页,上头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沈家藏书,勿外借。”
蛮蛮把书合上,又塞回纸包里。她把纸包压在竹篓底下,手探进棉袄口袋。
指尖碰到那张名片。
名片边角硌得手指发疼。她把名片掏出来,对着光看。正面印着“雅韵阁”,背面藏着七星蛾纹。
庄韵秋上次说过:“如果你暑假回老家,替我问问你外婆。”
蛮蛮把名片翻过来,盯着那七粒金点。
这个暑假回去,她要问的事情,比庄韵秋想的多得多。
外婆花样册里的蛾纹,云南废寨神龛下的绣片,庄韵秋手里那根老化的墨蚕丝——这些点连成一条线,线的尽头指向十年前被毁的云南古蛊圃。
她把名片收回口袋,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。
筒里的古城蝉沙沙响了两声。
“小家伙,听见没?回寨子了。”
竹筒微微发烫。
“外婆那头得问清楚。庄韵秋这头也得查明白。还有阿岚山脚那三个人——”
她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广播里传出检票通知。队伍开始往前挪,人群挤得更紧了。蛮蛮背起竹篓,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。
检票员接过车票,看了一眼,又看她。
“小妹妹,一个人坐车?”
“嗯。”
“家在哪儿?”
“槐子寨。”
检票员把票递回来,摆摆手。
“进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蛮蛮接过票,穿过检票口。月台上风刮得紧,吹得脸生疼。火车停在轨道上,车厢门敞着,有人往上挤。
她找到自己那节车厢,抓住扶手,踩上踏板。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,过道上堆着行李。她侧身挤过去,找到座位号。
靠窗的位置。
她把竹篓塞进座位底下,坐下。窗外的月台渐渐远去,火车开始往前走。
蛮蛮把手探进棉袄口袋,指尖蹭过名片的边缘。
庄韵秋左手无名指上的疤,从指根斜到指尖,疤痕很旧。
始祖留言说,左手执器者,十之八九是叛脉。
可庄韵秋平时用的都是右手。
如果她左手受过伤,伤得重,伤好后不利索了,才改用右手——
这个推断说得通。
可也可能,她本来就是右撇子,左手的疤只是意外留下的。
蛮蛮盯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脑子还在转。
火车过了三站,天色暗下来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照得人脸发白。有人开始吃东西,馒头和咸菜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蛮蛮从竹篓里摸出刘小芳塞给她的布包。袜子还带着毛线的味道,针脚密实。她把袜子收回去,又摸出那张名片。
名片背面的蛾纹在灯下若隐若现。七粒金点像七只眼睛,盯着她。
她把名片翻过来,正面印着“和平路六十七号”。
门牌号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雅韵阁的木匾挂在门楣上,漆色褪了,字迹还看得清。
庄韵秋坐在柜台后头,深蓝旗袍,盘扣系到领口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。
她说话时用的是右手。
捏绣帕、倒茶、捡铅笔,三次都是右手。
可最后站在门口送她时,左手垂在身侧,那道疤露出来了。
蛮蛮把名片收回口袋,闭上眼。
火车轰隆隆往前走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有节奏的响声。
这个暑假回去,她要做的事情,一件比一件难。
稳住蛊圃。
查清庄韵秋。
防着阿岚山脚那三个人。
还要接待沈一文。
她把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。
“小家伙,忙起来了。”
筒里的古城蝉沙沙应了一声。
窗外的田野渐渐远去,换成连绵的山。
槐子寨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