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还没叫,晒场上,就有人了。
晒场是全村的地。收了秋,地闲了,正好晒谷。
铺谷子、扫场地、扛筐的,黑地里,影影绰绰,谁也不说话,各干各的。
等日头上来,晒场已经铺满了。
新谷从粮仓里抬出来,一筐一筐,倒在晒场上。谷子摊开,摊了满满一场。金黄一片,日头底下,谷粒金亮亮的,晃眼。抬筐的人,两人一筐,走得不快不慢。
翻谷的耙子,从这头走到那头。谷子翻过来,底下的潮气,晒出去,再翻一遍。
有人光着脚,在谷子上走。谷粒硌脚心,他走得稳当,一趟一趟,把谷子摊匀。
这谷子,粒粒都鼓。
晒干了,更鼓。
晒几天?
三晴两阴,得五六天。晒透了,才敢进仓。
谷香混着土气,被日头一晒,热腾腾的,扑在脸上。
日头挪,翻谷的人也挪。谷子跟着日头,摊过来,摊过去。翻谷的人,一步一推,谷粒沙沙地响。
日头偏西,翻谷的人把谷子拢成堆。拢起的谷堆,一个一个,像小山。
晒到第三天,谷粒脆了。抓一把,哗啦响。
脆了,就是晒透了,能摔了。
晒场的边角,也铺满了。谁家的鸡,想凑过来啄,被人吆喝走。
有孩子想上去踩谷子,被大人一把拦住:踩匀了是晒谷。你上去,是糟蹋。
孩子悻悻地退到边上,蹲着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想去摸。大人一瞪,他缩回手。
打谷的人,在晒场边上。
抱捆的抱捆,摔谷的摔谷,扫粒的扫粒。笸箩满了,倒进筐里,抬进粮仓。倒筐的人,走的都是碎步。
抱起一捆谷子,往木板上摔。摔一下,谷粒簌簌地落,落进板下的笸箩里。
一捆摔三下。三下摔完,谷草一抖,谷粒落净了。
摔谷声,一声接一声,从早响到晚。听惯了,跟晒场上的日头一样,是收秋该有的声响。
这一垛,摔到天黑。
天黑前,准完。
扫谷粒的人,扫帚扫过木板,把蹦出来的谷粒,一粒一粒,扫回笸箩。
打谷的人,换着班。摔谷的累了,换抱捆的。
有孩子蹲在边上,拿小笤帚,帮扫谷粒。扫得慢,扫得净。
歇的时候,人坐在谷草上。谷草软,坐得稳。歇一会儿,人又回到场上。
这一季,把一年的腰,都弯过来了。
摔过的谷草,码在一边。
谷草留着,垫棚子。
垫圈也成。牲口垫了,冬天暖和。
都留着。一样也不糟蹋。
新来的后生,摔头两下,谷粒乱溅,崩到脚面上。
劲儿,使在中间。
赖头接过那捆谷子,一摔,谷粒整整齐齐,落进笸箩。
摔谷子,不在力气大。劲儿使匀了,谷粒才不掉在脚面上。
后生听着,手里的捆,攥得松了些。
后生学着摔。摔到半日,手顺了,谷粒不再乱溅。
行了。
还差着火候。摔熟了,捆上没谷粒。
后生又一摔,谷草在他手里散了,谷粒簌簌落净。
这回,熟了。
赖头蹲在笸箩边,捏起几粒谷,对着日头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夜里,有人睡在晒场边上。
谷子金贵,怕潮,怕鸟,也怕有人夜里摸黑抓一把。草棚子搭在场边,铺了草,一宿一宿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