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谷的人,天擦黑,再翻一遍,才去睡。
后半夜,换人。起来的人,披着衣裳,在谷子边上走一圈,蹲下,抓一把谷子,捻捻,又撒回去。走一圈,看看天。天上有星,有月。
潮气不重。明儿晒一天,就能收了。
收进仓,就踏实了。
夜里,月亮上来,晒场白茫茫一片。谷堆的影子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看场的人,在草棚子里,听着风声,一夜一夜。
分粮那天,日头也好。粮仓门口,人排着队。
没人催,也没人挤。孩子们在队伍边上跑,数着自家大人的位置。数错了,重来。
管账的老汉,用斗量谷。斗沿油光光的,一斗,一斗,量进袋里,量得匀匀的。斗起斗落,谷粒不撒。
你家几口?
五口。
五斗。
量完,老汉把斗口的谷粒,刮回袋里。
领粮的人,把袋子系好,扛上肩。孩子跑过来,牵着大人的衣角,跟着回家。
有人领了粮,不走,问:这斗,比定量那会儿,高多少?
你掂掂就知道了。
那人掂了掂,笑了。
也有帮人捎的。一家领三份,扛回去,分给两家。
分到手的,比定量那会儿,多了。
有人把口袋往肩上送了送,压实了。压实了,他才扛起来。
吃到明年收麦子,不成问题。
明年,山坳还有一片。
那得看地。地争气,人就不饿肚子。
晌午,孩子端着碗,碗里的干饭,压实了。
娘,今儿的米,是山坳的?
山坳的米,就是香。
娘,往后都吃干的?
都吃干的。
孩子扒一口饭,含在嘴里,舍不得咽。
吃完,碗放下,碗底干干净净,连米粒都不剩。
孩子跑出去。过一会儿,院门口传来喊声:我家吃干的!
我家也是!
喊声起了一片。
管账的老汉,把账本合上。他摸了摸封皮。
那一页上的数,他不用看,都记得。从秋收起,写到分粮,墨迹还新。
过了冬,账上还剩得下。
数,记清了。
账本搁进柜子最上头。那里落了灰,他拿袖子,擦了擦。
他站了站,才把柜门关上。
这一声,关得比哪回都轻。
庙里,郝闲听着晒场那边的动静。
翻谷的耙子声,从早到晚。谷子摊在日头底下,他看了一阵。
阿黄去晒场边上趴过一回,被翻谷的人吆喝了一声,就回庙门口了。
晚上,粮仓的门关上了。门厚实,关严了,里头的动静,就听不见了。
门上的锁,还是往年那把。咯嗒一声,落定。
管账的老汉又拽了拽,才转身走。
粮仓门口,空地上,留着一层谷壳。明儿扫起来,喂鸡。风一来,谷壳挪一挪。
屋里头,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