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村口有了马蹄声。三匹马，直冲到村口。马是军中马，毛色发亮，鞍具整齐。马上的人站姿太直，眼神太利，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，像在数人。
领头的下马，没拴马，直接走到刘守根面前。老槐树底下，去年的枯叶铺了一层，脚踩上去，碎成两半。
见过一个疯子吗？领头的问。话说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往人耳朵里钉。
刘守根站在树底下，背着手。他穿的是粗布褂子，脚上是布鞋，鞋面上有泥，是早上刚沾的。他说：见过。住了四天了。
人在哪？
刘守根指着西头：那间。你们自己看。
三名汉子走过去。靴底踩在地上，声响整齐，像一个人在走。西头空屋门口，王爷正赤着上身坐在院子里，满脸黑泥，低头数地上的蚂蚁。
数一只，手在地上画一道。数乱了，从头再数，嘴里念叨：重数，重数，刚才的不算。
护卫蹲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碗沿沾着泥，像在伺候一个真的疯子。另一个护卫靠在门框上，眼睛看着天，手在腿边垂着，离刀柄只有一寸。
蹲着的那个眼睛盯着碗沿，另一只手却压在膝上，隔着布，描着刀柄的轮廓。
领头的汉子皱眉。他蹲下去，盯着王爷的脸看了很久。王爷冲他笑，露出半边牙，牙上沾着泥，泥里混着草叶的绿渣。
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：你也是来朝拜朕的？朕免了你的礼！手一挥，泥水溅到汉子的靴面上。
汉子往后退了半步。靴面上的泥水，慢慢往下淌。
他站起身，回头看刘守根。这村子，收留疯子？
刘守根背着的手动了动：守规矩的，都收留。
汉子冷笑一声。笑的时候，嘴角往一边歪。他翻身上马，马转了个圈，蹄子刨地。三匹马，扬起一片土，往官道那头去了。土落在路面上，被风一吹，散了。
刘守根看着他们的背影。背影越来越小，变成官道上的三个黑点，然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。他的手在袖子里，攥成了拳。袖口绷出棱，指根发酸。
婆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水面上漂着两片菜叶。她把盆搁在台阶上：走了？
走了。他的声音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。还会来。
夜里，王爷卸下面具，脸上的泥还没洗净，眼角还留着一道黑的。他抹了把脸，指缝里都是泥：他们信了。但他们不会死心。
护卫凑近一步，声音放轻：爷，咱们得准备跑了。
王爷摇头。窗外，马蹄声早就没了。山坳那边，火把一晃，灭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。磕口还在，边上那道旧裂痕更深了。他拇指掐进玉的磕口里，指肚硌得发疼。玉佩贴着胸口，温润，真实，比宫里的任何东西都重。
王爷说。他想起白天刘守根那句守规矩的，都收留。刘守根说这话的时候，不响，一个字是一个字，像这事早定下了，不用再提。这地方，能守住。
他把玉塞回怀里，泥没洗，躺下。脸绷得发木，眼角那道泥干成了壳，一咧嘴，壳就裂。
窗外，远处谁家的门响了一声，又静了。西头空屋门前的土路上，那三行马蹄印还没散，一个挨一个，一直排到官道那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