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村口外就有了动静。
先是马声。马嚼子碰撞的声响，马蹄在地上刨地的声响，马打响鼻的声响，混成一片，从官道那头传过来，闷闷地响。
二十余骑，在村口外半里地的地方集结。有穿号衣的，号衣上印着字，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。有举旗的，旗是卷着的，没展开，但旗杆竖着，笔直地指向天。
领头的军官下马。马是黑马，比旁人的马壮了一圈，鞍具也新。
他走到村口，没进，先站在界石旁边看。界石是一块普通的石头，半埋在土里，不知什么时候立的，上面没字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往村里看。
村子静得过头，不像有人的样子。但炊烟在冒，笔直地往上走，没有散乱。鸡在固定范围刨食，不越界，像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圈里的鸡知道哪些地方能去，哪些地方不能去。
军官收回目光，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那人牵马上前，军官低声说了几句。然后，他派人。
进去，把人带出来。不要伤村民。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像在下一道命令，又像在试探什么。
两名士兵下马，牵着马步行进村。他们走得很稳，脚步整齐，靴底踩在地上，声响不大。走到离村口约三十步的地方，马突然停住，四蹄钉地。士兵拽缰绳，人往前一倾，差点栽倒。马头往前冲了一下，又钉回原地。马的眼睛瞪着前方，前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条土路，路两旁是草，草在风里摇。
士兵爬起来，去牵马。马死活不走，蹄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沟，沟里的土翻出来，是黑的。士兵拽缰绳，马往后退，鼻孔张得老大，喷着白气。缰绳勒进手掌，勒出一道红印。
军官不信邪，拔刀亲自走。他走得比士兵远三步，然后也停住了。一股劲从前面推过来，推在他胸口上，不狠，但稳。他往前走，那股劲也往前走，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挥刀劈空，刀锋嗡嗡响，阳光照在刀上，一闪。什么都没砍到。刀锋过处，只有风。风是凉的，带着早晨的土腥气。
军官退后一步。劲没了。再前进，又有了。他试了三次，每次都是一样。第一次走，第二次跑，第三次往前冲了一步。那股劲突然变强，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靴底在地上擦出一道印。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了。
他想起军中传闻里的一句话：南边有个地方，邪乎，进不得。那传闻是说给新兵听的，讲的时候大家笑，笑完了接着喝酒。他以前也笑过。现在他不笑了。
军官上马，拽了下缰绳，马在原地踏了两步。他朝东头一偏头。绕过去。
人马绕行村东头。马到某个位置就停住，像有无形的线，线的那边能走，线的这边不能走。举旗的士兵手里的旗，到了那道线上，旗面忽然垂下去，一点风没有。往后退一步，旗又飘起来。士兵低头盯着旗看了半天，攥旗杆的手紧了。
村东头有个孩子在井台边玩耍，手里攥着一根草绳，看见人马，没跑，继续玩，像什么都没看见。马在原地转圈，骑手拽缰绳，马不往前，只往两边走。
又绕到村西头。一样。进不去。马同样钉住，鼻孔张着，眼睛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