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爷起得比张锤儿还早。
他蹲在铁匠铺门口,拿块炭头在地上画。画的是一把锄头,柄长三尺二,刃宽四寸,淬火三道,一道不多一道不少。
张锤儿出来开门,脚差点踩上那画,收住脚,愣了一下。疯子画的东西,比他爹教的还规矩。柄是柄,刃是刃,比例对得上,连淬火几道都标了记号。
王爷看见他,冲他傻笑,把炭头往张锤儿手里一塞,自己跑开去追一只鸡。鸡飞起来,王爷跟着扑,差点摔进草垛里。张锤儿看地上的画,用脚抹了,没说话。
白天,王爷在铁匠铺帮工。
拉风箱,递锤子,捡炭渣。他干活不偷懒,风箱拉得比人还匀,呼呼的,火膛里的炭红得透。
锤子递过去,柄朝着人,规矩得很。铁料在炉膛里烧透了,他拿火钳夹出来,火星子溅在鞋面上,他也不躲,只顾傻笑。
张锤儿要什么,他递什么,从没递错过。干着干着,突然停下,对着炉子傻笑,火苗在他眼里一跳一跳的。或者拿锤子敲自己的鞋,当当响,三快两慢,像在敲什么调子。
张锤儿由着他,不赶。
铺子里其他人也不说什么。那疯子今天没摔碗。嗯。能干活,就行。
王爷敲完鞋,把锤子搁回架子上,又去追那只鸡。鸡见他来,扑棱棱飞上墙头,王爷够不着,蹲在墙根底下,仰头看,嘴里哼哼唧唧,像唱戏班子的小调,跑调的。
夜里,铁匠铺熄了炉。
张锤儿在铺子里点了一盏小油灯,算账。白天打了七件农具,卖了三件,剩几件,他记不清。
木板背面记着道道,一道是一件,可他数了三遍,数不一样。油灯芯爆了一个花,他揉了揉眼。
王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口,看着。
张锤儿抬头,王爷冲他招手,像唤狗。张锤儿没理。王爷自己走进来,铺子里还有余热,炭灰是温的。
他拿炭头,在木板上写了个七,又写了个三,中间画了一道杠。写完了,把炭头一扔,跑出去对着月亮傻笑,手舞足蹈,像在宫里宴乐时学的舞步,踩的是泥地。
张锤儿看着木板上的字,愣了很久。
你会写字?
王爷不答,又跑回来,在木板上写了个四。七减三等于四。写完了,把炭头往灰堆里一插,跑出去对着月亮转圈,转得踉踉跄跄,像只醉了的鸭子。
张锤儿看着那三个字,一个七,一个三,一个四。字迹工整,笔画带着劲,不像庄稼人写的。
他伸出手,用手指在木板上跟着划,七的横写得不对,先写竖后写横,顺序错了。王爷不知何时又蹲回门口,看见他错,没急,拿炭头在另一块旧木板上重新写了一个,一笔一划,慢得很。
张锤儿跟着写,第二遍好了些,第三遍像了。
王爷写完了,把炭头塞回灰堆,拍拍手,跑回西头空屋去了。门没关严,漏出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