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锤儿愣了很久。他把那块有字的木板翻过来，背面是旧的锤印，坑坑洼洼。他找了一块最平的木板，搁在铺子角落，用炭头把板面涂黑，等着。
第二天夜里，王爷又来了。
这次写的是锤、火、铁三个字。张锤儿跟着学，用手指在涂黑的木板上划。
锤字笔画多，他顺序错，先写右边的垂，左边金字旁挤不进去。王爷在旁边看，拿炭头在另一块板上写，不急躁，一笔一划，像刻。张锤儿跟着划，第五遍，锤字立住了，歪歪扭扭，但认得出来。
火字好写，两笔。铁字笔画也多，张锤儿写到一半，手酸了，甩了甩手，接着写。
王爷蹲在边上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，不催。铺子里只有炭头划木板的沙沙声，和炉膛里余炭偶尔炸开的轻响。张
锤儿写累了，停下手，王爷就等他，不催也不走。等他歇够了，再拿炭头写一遍，让他跟着。夜夜如此，雷打不动。
村里人渐渐知道，西头那个疯子会写字。
井台边，有人隔着辘轳问张锤儿：疯子教你的？张锤儿嗯了一声，提着水桶继续走。
问的人也不奇怪，把桶放井沿上：南边来的人，见过世面。会写字，不稀奇。另一个打水的接话：我听说，他还会画锄头，带尺寸的。
张锤儿没接话，把桶提起来，水晃了两下，稳了。
张锤儿在木板背面记下七件、三件、四件，字迹比以前的记号清楚多了。以前记道道，一道是一件，数多了数不清。
如今写了字，一眼就知道。他把木板翻过来，正面是王爷写的锤、火、铁，背面是他自己记的新账。
第二天打完了农具，他在新木板上一笔一划记了数，五件，卖了两件，剩三件。王爷蹲在边上看，点点头，又跑出去追鸡了。
白天，王爷还是疯的。拉风箱，递锤子，敲鞋，追鸡。夜里，他成了铁匠铺的先生。没人问他从哪学的。山脚的规矩，不问过去。
刘氏七代主事路过铁匠铺，往里头看了一眼。张锤儿在角落里用炭头写字，王爷蹲在边上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七代主事没说话，背着手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望了一眼铺子角落的木板，木板上的炭痕在太阳底下黑得发亮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东头走。
庙里，郝闲听着。铁匠铺的方向，夜里偶尔传来炭头划木板的沙沙声，很轻，像老鼠在墙根啃东西。他没睁眼。身上的劲散了，但耳朵还灵。
那声音停了，又响，停了，又响，像有人在用炭条一根一根地搭什么东西。
这地方，郝闲没说出口，又多了一样。铁匠铺的炉子是老的，锤是老的，人是老的，如今多了炭头划出来的字。
字是新的，比炉子新，比锤新，比人新。郝闲没睁眼，嘴角也没动。阿黄往他脚边蹭了蹭，又趴下了。
远处，王爷写完了铁字的最后一笔，把炭头往灰堆里一插，跑回西头空屋。门没关严，漏出一条缝，缝里没有灯。
张锤儿把木板搁在铺子角落最平的那块地方，吹熄了油灯。铺子里暗了。
他摸着黑，把木板翻了一面，背面是旧的锤印，坑坑洼洼。他躺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