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宋说，先欠着。
那孩子把泥丸揣走了，走出老远，还回头点了点头。
席子上的泥丸下去大半。小宋起身，把墙根底下晾着的那一堆捧过来，倒在席子上，拿手拢了拢。
倒的时候两个滚远了，他追了两步，捡回来。
大宋也在铺子里。她不买也不卖，自己攒了几张叶子，搁在脚边。
有一片大，黄得透亮，举起来能看见天。她拿起来，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照完了，她把那片搁在自己那一沓上头。
晌午过了，日头最毒，柜上的席子摸上去烫手。
小宋把凳子往后挪了挪，挪到墙根的阴凉里，接着当他的掌柜。
买主少了。有人买了两个就不买了，蹲在墙根底下把泥丸搓开，搓成一堆土。
大宋脚边那一沓里，那片大的还在。
她把它抽出来，搁回柜角，接着看铺子。
后晌，打巷子里跑出来个孩子，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他跑到柜前头，把手摊开。
是半块饼。白面的，边上有个缺口。
他说，我拿这个，换那堆好的。
买卖停了。
买主不挑了，伙计也不吆喝了。铺子里外的人都看那块饼。
小宋盯着饼看。他把饼拿起来，掂了掂，又搁下。
他扭头往人堆里看了一眼。
大宋从人堆后头过来。
她走到柜前，把那半块饼拿起来。饼还有点温，面皮上印着个指头印。
她把手摊平，饼搁在掌心上，递回去。
她说，树叶钱是钱，饼是饼。
拿饼的孩子没伸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又站住了。
铺子里外都看着那只手。饼在手上举着，没人接。
后来那孩子伸手，把饼接了过去。他捏着饼，捏得边上又掉了一小块渣。
他把渣捻了捻，没舍得扔。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铺子里静了一拍。
有人先笑出声，旁边的人跟着笑。伙计笑得直咳嗽。
拿饼的孩子也笑，把饼往嘴里塞了一口。
饼他没一个人吃。掰成几块，一人一小口，分着吃了。
分完了，他把兜里的叶子数了数，买了两个圆的。
小宋挠挠头，把柜上的泥丸往中间拢了拢。
买卖接着做。树叶钱照样好使，没人再提饼。
场院外头就是巷子。巷子那头是铁匠铺。
锤声从那边过来，响一阵，停一停，再响。铺子里的人各做各的。
铺子门口靠着几件刚打好的家什，一排。有人过来，扛走一件。
铺子前头的道上过去一辆车。赶车的坐在车辕上，没吆喝。
车轱辘碾过土，留下一道印。
车往山那边去了。
道上那道印，日头一晒就淡了。
席子摸上去不烫了。该收了。
门板从凳子上搬下来，两个人抬着，搭回墙根。泥丸归堆，摊在席子上晾着。
席子卷起来，塞回柴垛底下。
树叶钱摆开分。谁挣的归谁，一张一张数。
数着数着数岔了。有人说是五张，有人说是六张，翻来覆去数了两遍，才算清。
有几张碎叶，撕得不成样子，分不匀，就搁在墙根底下。
铺子里外的人都散了。有个孩子临走把门板又摸了摸。
各家门口喊吃饭，孩子们应了一声，又摸了摸摊子上的货，才站起来。
孩子们把叶子揣进兜里，跑散了。兜里哗啦响。
店关了，树叶钱分着拿了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