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后的场院，扫得净净的。
谷茬子起过了，一捆一捆拉回家垛着。场上剩一层碎草，拿耙子搂到场角，堆成一小堆。
碾过的地皮是硬的，车辙从这头通到那头，辙底的土颜色深一层。场边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。风过一回，落一层，踩上去脆响。
场院外头就是地，玉米秆还没砍，一畦一畦立着，叶子干得发白。南头垛着两垛柴，一垛高的，一垛矮的。矮的那垛是新添的，颜色还浅。
场边上摆着几块石头，半截埋在地里。先到的孩子在上头站一站，站上去能看见四下的院墙，一家的挨着一家。
这些年的玩法，都在这个场院上。
早先那阵是官兵捉贼。玩着玩着就成了例，村里孩子全在里头，谁来了算谁一拨。
那阵子天天下晌都玩。玩到后来，连路过的半大小子也站住看一会儿，看完了接着赶路。
入了冬就堆雪。雪一停，场院上全是人。堆起来的东西哪儿塌了，就再堆一回。
雪地上踩得乱七八糟，一天下来，连场院本来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。
雪化了，场院上空一阵。空了没几天，场上又有人了，换了个玩法。
谁家娶亲，吹打的队伍从道上过，孩子们跟着走一段，回来自己也扮，扮得像模像样。
扮完了一散，谁也不再提。
丢了东西，孩子们先不喊大人，去找一个人。多半能找到。
找着了也不说什么，拍拍那个孩子的肩，东西就还回去了。
后晌，孩子们从各家出来。
先到场的是个小的。他跑得快，一路跑一路喊，到了场上先转一圈，看今天来了几个人。
人少，就在场边坐着等。人多，就地就开场，连喊都不用喊。
跟着来的是个大的，手里拎着篮子。篮子里是地里捡的剩穗子。走到场边搁下，拿衣裳角盖一盖。盖完了还要回头看一眼，才往场里走。
东头出来三个，西头出来两个。三个里头有个孩子跑得急，在巷口叫石头绊了一跤，爬起来拍了两下土，接着跑。
两边在巷口碰了头，一块往场院上走。
往场院去的道上，人越走越多。走到半路，后头又跟上几个，队伍拉了一串。
前头的回头看一眼，也不等，照样往前走。后头的紧赶两步，赶上了。
有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，边走边啃。到了场边，窝头塞给弟弟，自己挤进场子里去。
人一会儿就到齐了。到齐了也没人数，一眼扫过去，就知道差谁没来。
差的那个过了一会儿也来了。来了挨两句说，他挠挠头，往人堆里一钻，也就过去了。
小的往大的那边凑，大的把小的往后拨，拨完了又从兜里摸出个什么给他看。
看完了，小的要，大的不给，揣回兜里。小的也不哭，转身找别人玩去了。
场边的墙根底下搁了一排东西。有筐，有镰刀，有半卷的绳子。都是孩子们从家里带出来，还没来得及搁回去的。
场上分了几摊。一摊猜丁壳，谁赢了谁先挑地方。
一摊蹲在地上摆石子，摆一排，看谁摆得长。摆到一半，谁的手碰了一下，全倒了。一片叹气，接着重摆。
摆得最长的那个不吭声，拿手指在自己那排上头点了一遍，从头点到尾。
槐树底下坐着几个，不玩，看别人玩。
先玩哪个，争了一阵。有人说先捉贼，有人说先把昨天的接着玩。
两边声音都高，谁也说不动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