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上坐着的,大半是本村的。有的是天天来的,坐下就不走,从日头上来坐到日头偏西。有的是路过,水喝完就走,凳子空出来,下一个正好坐上。
今天来的多半是前一种。
有一个听完了,接了句话。他说早些年他在外头待过一阵,那边的道上也修过,修了三年,修完了,路又坏了。
有一个一直没吭声,只听。手里的碗空了,就那么端着。
还有个上了岁数的,听完了没接话,起身把碗端回灶边搁下,顺着道往村里走了。
春喜娘提着壶从桌边过。那只碗是空的,她添上了。添完也没停,接着往下一个人那儿去。
风把幌子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日头往西挪,道上的人少了些。
小宋打这儿过,听见了,就在边上站住。
他手里提着筐,筐里是刚从地窖刨出来的红薯,上头还带着泥。站着听了几句,手上觉出沉,把筐换了个手。
茶摊上说话的人多,一时听不出哪一句是谁说的。
他听不大懂。他听明白的只有一件,早先出去的人,有几家回来了。
他往官道那头看了一眼。
道上还有车。车轱辘压着浮土,一路往镇上去,越走越小。
他提着筐往家走。走到巷口,他回头看了看,才拐进去。
到家的时候,嬷嬷在炕沿上坐着,手里纳着鞋底。大宋在灶上忙,锅里的水响着。
小宋把筐搁下。筐没搁稳,红薯滚出来一个,他弯腰捡回去。
他说,村口茶摊上,早先出去的人家,回来了几户。
她没接话,低着头纳她的鞋底。
他说,听他们讲,外头不拿人了,地是谁的还是谁的。
他又说,镇外头的路要重铺,石头都拉到道边了。
他还说,有一家的房子塌了半边,人回去了,先住亲戚家。
嬷嬷把线往鞋底上紧了紧。
说到这儿,他停了一下。
他问,咱们怎么不回去。
嬷嬷说,不回。
这两个字答得快,快得没打顿。
她说完,低下头接着纳鞋底。针从这边穿过去,从那边出来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灶上锅里的水响了,大宋把锅盖掀开,又盖上。嬷嬷纳了半只鞋底那么长,才把线咬断。
小宋哦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天擦黑,风停了。
院门外的土落了一层,踩上去,脚印比往日深。
大宋往灶里添了把柴。她没问。
第二天,风又起了。
官道上,走的人多了。
李有田空手去了镇上,打茶摊边过,喊他坐也没停。日头偏西他回来,还是空着手,道上有人问他,他只嗯了一声。
晚上巷里说起来,里正去镇上做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