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的头一场风，刮了三天。
风从村后的山口过来，过了山口顺着坡往下走，走到官道上，把道上的浮土刮起来一层。
土没落下去，就那么浮着。人走过去，脚底下带起一股黄，黄跟着人走一段，又散在半空里。
道边的草早就干透了，让风按着，一起一伏。风一停，草立起来，上头挂着一层土，看过去发白。
官道从村口过，一头往镇上去，一头往山里钻。往年一入冬，这条道是静的，三天五天不见一个生人。
道上还留着几道车辙印子，是夏天轧下的。印子让土盖了半个，露出来的那半个，让风磨得发亮。
风起来以后，道上的人反倒多了。
赶集的挑着担子往镇上去，担子一头是鸡，一头是干货。走亲戚的挎着篮子，篮子上蒙一块青布，布角掖在底下。拉货的车一辆接一辆，车轱辘碾在浮土上，压出两道深印，深印后头很快就让风填平了。
有一辆车上堆着席子，捆得不牢，走到半道散了一角。赶车的停下来重新捆，后头等的人也不催，站在道边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有两个妇人结伴走，肩上各搭着包袱，走一段歇一段。歇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块翻包袱里的东西，看完了捆上，接着走。
道边有人坐在石头上歇脚。歇完了起身，拍拍裤腿上的土，接着走。
往年一入冬，道上没这么多人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摆着茶摊。
一根竹竿挑着块旧布，布上没写字，边角磨得发毛。竹竿斜插在树根边上的土里，风一吹，布往一边鼓。
一张矮桌，几条板凳，灶上坐着一口大壶。壶嘴冒白气，白气出来就让风吹散了。
有人坐下，春喜娘提着壶过去添水，添完了回灶边站着。
壶嘴对着碗口，一点儿不洒。她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。
她添水的时候不说话。坐下的人说什么，她听着。
先说的是镇上。
说新朝坐稳了，各处不拿人了。前些年道上设的卡子撤了，走夜路也不用结伴。
镇上外头那段路，前年塌了半边，一直没人管。如今石头拉到了道边，堆了一长溜，开春要重铺。
渠也开了。水从上游引下来，两岸能多浇一片地。这话是回来的人说的，说的时候拿手比了个宽窄，比出来的那一段，比桌上的壶还长。
还有旧账。前些年记在册子上的，如今一笔一笔地清。清完一笔，撕一页。
坐着的人听着。有人点头，有人不吭声，喝完了水，把碗搁在脚边，接着听。
风又起来一下，把壶嘴那点白气吹歪了。春喜娘把壶挪了个地方，挪到背风的那一头。
早先出去的那几家，有几家回来了。
回来的人先在茶摊上坐一坐。行李搁在脚边，是个捆得方方正正的包袱，包袱皮磨得起了球。
他先把鞋上的土在桌腿上磕了磕，磕下来一层。磕完了坐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他坐的那条凳子短一条腿，底下垫着块砖。人一坐上去，凳子响了一声，他又站起来，把砖往里踢了踢，再坐下去。
春喜娘给他添了水。他端起来先没喝，看了一会儿碗里。
然后他喝了，喝得慢，一口一口的。喝完了，把碗底剩的那点泼在脚边的土里。
碗往桌上一搁，他开始说外头的事。
说哪一段道好走，哪一段还在修。说哪个镇上开了集，粮价是多少。说走的时候挑着担子出去，回来的时候换成了车。
他还说了一路上的天气。说前头有个镇子，入秋下过一场雹子，把瓦都砸了，如今房顶上还搭着席子。说有一处渡口，船是新造的，比旧船宽，一趟能多装两车货。
说得平常，听得也平常。
有个坐着的人问，往后还走不走。
那人说，不走了。地还在，房子修一修就能住。
问的人哦了一声，没再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