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。巷子里的孩子跑了一半，停下了。
地化开是从道上开始的。冰碴子退到沟底，土路露出底下的颜色，踩上去软了一层。
风里那股刀口似的东西没了，出门干活的人手上开始出汗。篱笆根先冒出一茬草色，浅浅的，隔一夜里深一层。
井台边打水的把绳子放长了些，水面上的亮比冬天晃眼。道那头的地里已经有人影，弯着腰，一上午不换地方。
那几个孩子正跑得急，前头的收住了脚，后头的收不住，一个撞上一个。
巷子里空出一段安静，跑出来的热气从他们头顶上散。他们都朝巷子口那边看，看的工夫比跑的工夫还长。撞上了也不恼，扶一把，接着朝那边望。
有蹲下的，有扒着墙沿的，跑散的鞋带也没有人顾上系。把他们叫停的，是巷口那边过来的动静。
巷口进来几个年轻人。步子散着，手里拎着下地的家什，鞋上带着道上的湿土。他们顺着巷子往里走，在中段跟那几个跑出来的碰上了。
跑的站住，走的也站住，两拨人在巷子中间对上了。都停了。打头的那个把锄头换了肩膀，后头的几个跟着放慢。他们是从地里回来的，身上带着一股潮土气，人还没到跟前，那股气先到。
家什磕着家什，响了两声，又不响了。巷子里没有多余的地方，两拨人把道占满了，道边上剩下的空当只够一个人侧身。跑出来的那几个往边上挪，把道让开，让开了也没有走，就站在道边上。
一边是跑出来的，一边是打外头回来的，两拨人站在一处，中间隔几步。站在一块儿看，两边的个子一般大。跑的那一半不跑了，站着；来的那几个也不走了，站着。谁也没有往谁跟前凑，也没有谁往后退半步。
巷子里的风从两拨人中间过去，把跑热的那几个的领口吹得动。家什拎在手里，绳子垂着，两边都没有把东西放下。日头从巷子口斜进来，把两拨人的影子照在一处，影子挨着影子，风也吹不乱。
站着的人脚底下的泥，让两拨人踩在一处，深的浅的压在一起。谁的鞋上还沾着草屑，草屑掉在泥上，没有人低头去掸。也没有人出声。
没有人提小时候的事。
站着的人谁也没有先开口。风过去一趟，把地上的草屑卷起来，又撂下。有人把手里的家什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换完了，巷子里还是那个安静。眼睛落在道上，落在手背上，没有往人脸上落。
有人把脚底下的一颗石子踩进泥里，踩实了，抬脚看看鞋底。墙头上的草晃了两晃，又停了。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腿边，攥一下，松开。日头又挪了一指宽，影子在地上换了个方向。
有人咳了一声，咳完把头低了低，巷子又静下来。
有人蹲下来，蹲在道边。手在地上捡了根草棍，一节一节捋顺。开口说的是今年的天气。
地化开了。
该下种了。
说完这两句，往下说的还是地里的事：哪块地先下种，哪道渠先通水。没有一个字提到别处。蹲是头一个蹲的，跟着又有第二个蹲下，把家什横在膝盖上。说话的声音不高，是干活时的那种音量，说给旁边人听，也说给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