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里的事说了一轮，又说回来：墒情、种子、粪肥的成色。谁也没有把话头抬起来，话头一直在地上，跟手里的活挨着。蹲着的人把草棍撂了，手在地上拍了拍，站起来。
八代在场边对册子。册子是全村的底子，谁家几口人，哪块地归谁种，都在上头。每一页该翻到哪儿，八代的手记得，页边上有他自己做的记号，翻到哪儿都不用找。
今天对的是开春头一批下地的人数，对完了最后一页，把册子摞整齐，收进柜子。柜门带上，钥匙串回腰上。八代的手在柜面上按了按，转身干别的去了，从头到尾没有跟谁搭一句话。
郝闲在巷子这头站着，看见两组人并排，站着的和蹲着的，各归各的位置。
他看了一阵，看两拨人中间那几步宽的空当，看空当里走过去的风。他心里过了一句：「上的一批和下的一批，混在一块儿也看不出来。」
他没出声，顺着巷子走了。走到巷子口，里头的声音已经听不清，只剩下干活的响动，高低不齐。他站的位置能看见整条巷子，两头都看得见。道上来去的人，脚下都没有停。
打巷口来的那几个里头，有一个站得靠后。她就在这几个里头，站成他们里的一个。别人挪她也不挪，别人停她也停。
开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动她袖口的布，她把手往袖筒里又送了送，手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旁边说话的时候她听着，不说话的时候她也站着，站的位置一直没有换。有人从她跟前过去，她往边上让了半步，让完了，又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家什碰家什的声音，她一样也没有漏。
干活的中间，有人从巷子那头朝这边喊了一声：
大宋。
应声的是那几个里头靠后的那个：
喊声不长，两个字，落在一堆干活的声音里，起了一下，又平了。喊人的那个没有停手，应声的那个也没有抬头，手里的活跟着紧了紧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几个人，谁也没有多看谁。巷子里还是干活的动静。
这一声喊完，跟没有喊过一样，又跟喊过很多回一样。
旁边新的一茬听着。听着那一声，也听着地里的事。没有人问那一声是喊谁的。新的一茬里头有小的，仰着脸听；也有不仰脸的，接着跑他们的。听完了，该跑的接着跑，跑出去几步，又朝巷子里望一望，望完就跑远了。
巷子里的活没有停。开春的活刚起头，地里、道上、院子里，到处都是要动手的地方。两拨人分开，各干各的，手里的家什又动起来。
蹲着的拍拍膝盖上的土起身；拎家什的往地那头走；孩子重新跑起来，巷子又满了。
满起来的巷子过一会儿又稀下来，稀了再满。鸡飞过道口，人从道这头到道那头，手里的活一茬接一茬。
过了一阵，巷子里的人散了。那声喊过去有一阵了，没有人再提，也没有人忘。新的一茬跑远了，跑的还是这条巷子的道。
他们还叫她大宋。